因為辦著陳潔的案子時間緊,恰好週末的時候崔教授也接到邀約,出差到外省為一所大學的師生做演講,所以這一次心理輔導的時間便延至週三。
在意象對話室中,駱辛坐在高背沙發椅上,整個身子都深陷其中,神情看起來相當放鬆。崔教授則一如既往地坐在他對面的椅子上,一手握著筆,一手捧著記事本,全神貫注地面對著他。
所謂意象對話療法,源於精神分析學派,吸取了釋夢、催眠技術、人本心理學和東方心理學思想,通過誘導來訪者做想象,瞭解來訪者的潛意識,對其潛意識的意象進行修改,從而達到治療效果。
通常崔教授都會以來訪者做過的夢開始意象對話,不過駱辛從來不做夢,自從作為植物人奇蹟般甦醒之後,他真的從未做過一場夢。有關夢,著名心理學家弗洛伊德認為:夢是願望的表達,它是人在現實世界的精神延伸,它把人們在現實世界中的渴望、期望、喜悅、悲傷、恐懼,乃至驟然降臨的巨大壓力,以夢的方式呈現。而崔教授認為,駱辛之所以從不做夢,是因為身體裡有一種強大的保護機制,它主動抑制和拒絕了駱辛潛意識中的各種情緒在夢中呈現,究其誘因或許與現實中的某個事件、某段經歷、某個人物對駱辛傷害過深,令他本能拒絕面對和拒絕回憶。崔教授認為駱辛出現嚴重認知障礙,並表現出與學者症候群者相近的行為方式,除了一定的腦損傷,也跟這種保護機制對他的心靈、神經、肌體形成桎梏有關。崔教授堅持認為,自己如果能夠找到問題的根源,消除這種桎梏,或許駱辛就會變回一個正常人。
既然對駱辛無法以夢來做起始意象,崔教授便會選擇以他坐立的姿勢、當日的情緒、最近發生的某個事件、外在穿著打扮作為對話開始,今天駱辛一如既往穿著淺藍色的襯衫,崔教授便藉此讓駱辛展開想象:「如果讓你在你的這件藍襯衫上畫一個小動物,你願意畫什麼?」
這個問題,崔教授許久之前曾問過一次,那時駱辛給出的答案是「烏龜」。烏龜是以甲殼為中心演化而來的爬蟲動物,重點是它的「殼」象徵著一種自我保護,說明駱辛的自我保護意識很強,而殼的裡面是柔軟的肉體,象徵著駱辛之所以有極強的自我保護意識,是因為他內心非常敏感而易受傷害,所以他在現實生活中時常以冷漠、傲然、蠻橫、憤怒等姿態出現,都源於他潛意識裡的自我保護意識。
「羊。」駱辛這一次給出的答案是「羊」。
「羊」是溫順、善良、柔弱、俯首、鞠躬的象徵,也正因為這些與世無爭、不諳世事的品質,羊很容易丟掉自我、迷失本性。
崔教授以羊的象徵,延伸話題問:「是不是最近遇到什麼事情,讓你心裡本來堅持的某個信念出現動搖?」
駱辛默然點點頭,面對崔教授,大多數時候他都願意敞開心扉,沉吟一下,沉聲說道:「我看到了有關寧雪姐跳樓事件的調查報告,也循著她最後時刻的行動軌跡親身走了一遭。我發現,那天她一個人把平時週末我和她一起經歷的那些事情,全都做了一遍。看小丑表演、吃素食自助餐、到正陽樓聽相聲。我感覺到了,一種告別,一種針對我的告別,所以我開始懷疑,甚至很怕,她真的是……」駱辛不忍再說,抓起放在身邊小茶几上的水杯,一飲而盡。
崔教授閉緊嘴巴,不動聲色思量一番,繼而說道:「你知道我很少向你解釋意象的象徵,今天我可以告訴你‘水’象徵著生命力,你剛剛手裡緊緊抓住的那一杯水,代表著你內心依然蘊含著抗爭的能量。我和寧雪一直希望你能快樂、理性地面對生活中的一切事物,但是不希望你因此而產生任何心理負擔,放棄未必不是一種理智的選擇,而抗爭如果是在理智判斷下的一種抉擇,堅持下去又有何不可呢?所以你不必彷徨、也不必焦慮,只要遵循你自己的內心去做,就一定會找到答案。」
周時好其實也從未忘記發生在寧雪身上的事件,此刻他把身子靠在椅背上,盯著握在手中的照片若有所思。照片是駱辛讓葉小秋從監控影片中翻拍的,上面記錄的是一個被黑色運動帽和衣服兜帽罩住大半張臉的高個男子。如果說寧雪是被跳樓的,那這個當晚緊隨著她走進電梯並進入酒吧的男人,就是最大的嫌疑人。只不過在周時好的意識裡,對這樣一個高個男子沒有任何印象,浪客酒吧裡的人對這個男人也沒有任何留意,他還試著讓張川和鄭翔,查了近段時間與金海市有交集的對在逃人員和犯罪嫌疑人的協查通報,但也未發現與之符合的嫌疑人員。
盯了照片好一陣,他拉開辦公桌抽屜,小心翼翼把照片放進去。隨之,門口響起兩聲敲門聲,緊跟著張川拿著一份卷宗走進來:「周隊,北城區交警隊那邊轉來一個案子。」
周時好把卷宗拿到手上,輕輕翻看。
受害人叫孫小東,現年28歲,上週一凌晨,也就是6月3日凌晨2點左右,橫屍在大雨中的興化路街頭,被路過的計程車司機看到,並報警。巡警趕到現場,發現是一起交通肇事逃逸案件,便通知交警方面出現場。
交警方面連夜冒雨勘查現場,蒐集物證,認定肇事車輛為一輛中型貨車,遂於次日在全區範圍內展開搜尋。最終在一家汽車修理廠院內發現可疑車輛,後經鑑定比對證實為肇事車輛,隨後對司機採取了強制措施。
司機到案後,承認其於6月3日凌晨1點左右,駕駛車輛在興化路撞人肇事,但因當時是酒後駕車,心裡一時發慌,便駕駛車輛逃離現場。但他聲稱受害人當時是站在人行步道邊故意撲向自己的車輛,有蓄謀自殺的嫌疑。司機同時向交警方面提交了行車記錄儀錄影。
由於雨天和時至深夜,街上行人罕見,缺乏目擊證人,事發路上也無交通和安防監控,交警方面只能反覆對司機進行問話,並在行車記錄儀錄影上下功夫,同時經家屬同意對受害人進行屍檢。屍檢結果表明,受害人致死原因、死亡時間,均與車禍事件密切相關。受害人血液裡並未檢測到藥物和毒物殘留,但酒精濃度嚴重超標,每100毫升的血液酒精濃度,竟高達270毫克,基本能達到醉到不省人事的地步。
而汽車記錄儀錄影顯示,在貨車與受害人發生撞擊的一剎那,實質上受害人是從矗立在人行道上的一棵大樹背後突然躍向車頭部位,確實有自殺嫌疑。出於嚴謹,交警方面反覆對這段錄影進行核查和討論,而在一幀一幀檢視錄影的過程中,有警員發現當受害人從樹後躍出之時,似乎有一隻手也隱約隨之露出樹幹,又快速縮回。為更加確認這一發現,交警方面特意邀請「圖偵專家」來審看該段錄影,結果證實了他們的判斷:案發時大樹背後還有一個人,是他將醉得不省人事的受害人推向貨車車頭,也就意味著這不是一起普通的汽車意外撞人事件,而是一起有預謀的刑事案件。
合上卷宗夾,周時好突然覺得受害人的名字怎麼那麼耳熟?好像在哪裡聽到過?腦袋裡用力回憶著,視線漫無目的地在辦公室裡左掃右掃,手上下意識翻著桌上臺歷頁,驀然看到一個名字,這才反應過來:這個車禍的受害人孫小東,不就是林悅說的她那個好姐們兒的弟弟嗎?自己忙忙叨叨的,竟然把林悅拜託打電話的事忘得一乾二淨,沒料到這案子現在竟然還真就到了自己手上。周時好苦笑著晃晃腦袋,心說到底是什麼莫名其妙的「緣分」,讓自己想躲也躲不掉。
金海市分東西南北四個主城區,東城區最繁華,商圈、金融圈、寫字間、星級酒店密集扎堆;南城區擁有城市中最美麗壯觀的海岸線,以海濱和沿途美景聞名;西城區則為城郊接合地,大片的區域都是城鎮鄉村;北城區則是老工業基地,是各種重工企業和化工企業集中佈局的區域,生活的人群也以工廠職工和家屬為主。
上世紀八九十年代的工廠深受國家重視,工人階級自然光榮而又讓人羨慕,除了媳婦,其餘的國家都給分,而隨著改革開放,時代發展,經濟的轉型,政府對環保的要求,出現了一系列的工廠轉型和兼併、遷移潮,時至今日金海市北城區已經沒有任何一家大型工廠,但是很多廠區土地還在,繁衍幾代的工人家庭還在,老工業基地的生活氣息依然濃郁。相應地,它的商業規劃、地產開發、生活配套設施的升級,便在幾個城區中屬於相對滯後的區域。
車禍事件受害人孫小東的一家,原本便生活在北城區最北端,也是早年間工廠分佈最密集的區域。後來姐姐創業有成,在市中心為父母買了新房,而孫小東想要獨立空間,加之距離工作單位也近,便選擇一個人單獨住在老房子裡。
房子是標準的筒子樓,上了樓梯便對著一個大長廊,住戶都聚集在長廊的南側,孫小東住在304室,也就是從三樓樓梯口數第四間房。房子裡面顯然重新裝修過,白色的乳膠漆牆面,木頭本色的地板,傢俱也都是新式的,整個房間看起來很整潔。不過即使這房間裡發生過什麼,現場也都被破壞了。據孫小東姐姐孫穎說,原本沒想過弟弟的死不是意外,所以和父母把這房子裡裡外外都收拾了一遍。但孫小東的手機和鑰匙都留在家中,這就有了一個很值得探討的問題:到底是孫小東因為醉酒出門忘記帶了,還是說有人趁他酒醉不省人事,把他從家中拖到外面街上,才沒顧及到這些呢?前者說明他可能只是犯罪人一個隨機選擇的目標,後者則意味著是預謀的,並且他和犯罪人之間是有交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