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萬里無雲,和風盪漾。
不知道是不是天氣好的原因,周時好的心情看起來格外輕快。他吹著口哨從車裡走出來,三七分頭梳得一絲不苟,上身穿著帶藍條紋的長袖襯衫,下身穿著灰色修身西褲,襯衫掖在褲子裡,露出腰帶上的名牌logo十分晃眼,配著一雙鋥光瓦亮、一塵不染的黑皮鞋,手上再握個黑色手包,活脫脫一個成功商務人士,可謂派頭十足。
周時好穿得利利整整,一路吹著口哨走進辦公大樓,不時與走廊裡來往經過的警員熱情洋溢地打著招呼,不知道的還以為他攤上什麼大喜事了。當然,他也不知道方齡和苗苗就走在身後,跟了他一路。
方齡現在和苗苗已經相處得相當熟了,苗苗基本上算是她半個助理了,很受她信任,兩人之間談話也不像先前那麼端著,方齡衝周時好背影撇撇嘴,皺著眉說:「今兒這是怎麼了,又抽哪門子風?」
「您不知道,周隊其實一直都這樣,前陣子可能太忙,沒工夫捯飭。」苗苗一副見怪不怪的語氣說。
方齡冷笑一聲,猶豫了一下,可能覺得當著苗苗面說這話不大合適,但還是沒忍住說出了口:「你們周隊這人是不是一貫屬於悶騷型的?」
「他這哪兒是悶騷,他是真騷!」苗苗緊著鼻子吐槽道,「我跟您說,他心情好的時候見誰撩誰,就連保潔大嬸都能撩兩句。」
方齡嘆口氣,搖搖頭,輕聲自語道:「真沒想到周時好會變成這副模樣。」
「您說什麼?」苗苗沒聽清,追問道。
「沒說什麼,沒什麼。」方齡一邊搖頭,一邊苦笑。
說說笑笑到了辦公室,方齡剛推門走進去,便聽見敲門聲。回頭看是周時好站在門邊,對她說關於無名屍骨法醫那兒有新發現,問她要不要一起去了解了解。方齡當然責無旁貸,趕緊把包放好,跟著周時好出了辦公室。
解剖室裡,工作臺上擺著七八個骷髏頭,旁邊的臺子上堆了一堆亂七八糟的斧頭、錘子和棍棒等器物,沈春華俯下身子正聚精會神地盯在其中一個骷髏頭的後腦部位。門口傳來一陣腳步聲,她抬頭看是周時好,正想貧幾句,緊接著又看到跟在後面的方齡,便趕緊把湧到嘴邊的話,硬生生嚥了回去。
「在哪兒弄來這麼多腦袋,怪嚇人的。」周時好走到工作臺邊打量著說。
「瞎嚷嚷啥,石膏做的,看不出來啊?」沈春華損了周時好一句,趕忙堆起笑臉衝方齡打招呼,「方隊也來了。」
「這是又熬夜了吧?」看到沈春華眼角有些烏青,方齡體貼地說道,「工作再忙也得注意休息,要勞逸結合。」
「沒事,都習慣了,昨晚還好,在科裡睡了幾個小時。」沈春華大大咧咧地說。
「dna比對有結果了?」周時好打斷兩人的寒暄問道。
「對,可以肯定無名屍骨不是陳潔,並且也不匹配資料庫中現存的任何一個失蹤者或無名屍首的dna。」沈春華回應道,「骨密度和鈣化程度顯示被害人死亡時間,距離現今超過10年。」
「這是不是和你們調查完旅行箱和釦子的資訊之後,判斷出的案發時間差不多?」方齡衝周時好問。
「基本一致,這樣看來案發時間基本可以縮小到2008年到2009年之間。」周時好頓了下,指指工作臺上的骷髏頭,「剛剛說的都是開胃菜,這才是重點吧?」
「懂我。」沈春華走到周時好身旁,拍拍他的肩膀,隨即從臺子上拿起一個骷髏頭,指著腦後的創痕,向兩人展示一番,然後說,「無名屍骨腦後的創痕,就跟這石膏腦顱上的形態一樣,屬於線狀骨折,很明顯是被鈍器所傷,我昨晚實驗到大半夜,就是想找出符合這種創傷形態的鈍器。」
「找到了嗎?」方齡插話問。
「嗯。」沈春華點點頭,臉色驀地凝重起來,轉身從寫字桌抽屜裡取出一樣物件,放到工作臺上,沉聲說,「我反覆試驗過,就這個最接近,警用電棍。」
警用電棍?周時好一臉錯愕地打量著工作臺上的電棍。長度50釐米左右,外殼全部是金屬的,棍身主要為狼牙棒結構。上手掂量一下,分量很足。
方齡也是一臉疑惑,如果警用電棍是兇器的話,那這案子太敏感了,便語氣急促地問道:「你這警棍從哪兒淘來的,是咱們正規配備的嗎?感覺不像正在使用的裝備。」
「我到裝備庫裡找實驗用的斧子、錘子啥的,看到在角落裡堆了幾根這種警棍,便順手拿來一根,估計是很多年以前配備的,現在用的都是伸縮型的。」沈春華說,「具體年份等我再和庫管落實一下。」
「也不一定跟咱們警察有關,早幾年這方面管控不嚴,市面上售賣假警服、假警用裝備的不法商販不在少數,大可不必這麼緊張。」周時好安慰道。
方齡遲疑著點點頭,隨即對沈春華說:「無論如何這個事情都先不要聲張,現在很多媒體都熱衷於炒作,訊息洩露了咱們就被動了,目前還是把精力放到追查身源方面。」
「我建議做顱面復原,不過隊裡的技術做不了,得拿到省廳物證鑑定中心去。」沈春華說。
「那就趕緊把頭顱送過去。」方齡使勁點下頭,「具體多長時間能有結果?」
「通常需要兩週以上。」沈春華說。
從技術隊往回走,周時好和方齡臉色都很難看。作為警察,最不願辦的恐怕便是涉警案件,因為警察這份職業最重要的品質是忠誠,對國家忠誠,對人民忠誠,對夥伴忠誠,所以當你迫不得已要去懷疑和警惕身邊共患生死的夥伴之時,那種矛盾、猶疑、不捨、背棄,甚至兔死狐悲的感受,真的會讓人的內心很撕裂。
心情沉重,腳下自然步履千斤,短短幾分鐘的路,也會覺得很漫長,兩個人全程都默默地低頭走路,沒有任何交流。快走到辦公間的時候,聽到裡面傳出一陣喧譁聲,本就煩躁的周時好,心裡便有些撮火。
「上班時間都吵吵什麼,像個什麼樣子,還有沒有個規矩了?」一踏進辦公間,也沒看清裡面的情形,周時好便厲聲呵斥起來。
而此時的辦公間裡,一群警員正圍在苗苗的桌前,被周時好這麼一喊,空氣凝滯了下,圍觀人群迅速散開,露出一桌子吃的喝的,咖啡、奶茶、蛋撻、麵包圈、炸雞,而在本該是苗苗的座位上,坐著一位長相精緻而又有些嬌媚的女子。
「林悅,你回來了?」周時好臉上頓時多雲轉晴,怒氣瞬間煙消雲散。
「幹嗎?不歡迎我啊,一進門就喊上了,好長時間沒來了,給大家帶點吃的怎麼了?」叫林悅的女子嘴上氣勢洶洶,但眉眼卻都含著笑,有點向周時好撒嬌的意思,女子隨即從苗苗的座位上站起身,一副豪氣的做派衝眾人揮揮手:「你們吃你們的,別理他,對了苗苗,一會兒把禮物給大家分了,大家都有,男的腰帶,女的香水。」
「謝了悅姐。」鄭翔往嘴裡塞著雞腿說。
「換個稱呼,這個不愛聽。」林悅衝鄭翔勾勾手指。
「噢,對,謝了嫂……子。」鄭翔心領神會,特意在提到嫂子時拉長了音。
「滾,添什麼亂,就你嘴好。」周時好笑著回了鄭翔一句,然後對一旁的張川說:「對了,川,黑石島的無名屍骨在dna庫裡沒找到匹配的,待會兒你和翔子去檔案科翻翻舊案子,看看有沒有那種當事人情形和無名屍骨差不多,而dna並不在庫的積案。」說罷,語氣溫和地衝林悅說,「走,去我辦公室。」
一瞬間,辦公間裡的情勢發展得很戲劇化,把方齡看得有點迷糊,便站在門口處觀望。待周時好把叫林悅的女子帶到他的辦公室,方齡才走回自己的辦公室。走到門前,苗苗很有眼力見兒,拿了杯咖啡給她,被她笑笑婉拒,透過門上的玻璃衝周時好辦公室裡瞄了一眼,隨後推門走進自己的辦公室。
「不是說到歐洲考察要十天半個月嗎,怎麼這才一個多禮拜就回來了?」周時好把林悅安頓到沙發上說道。
「公司這邊和廠商出了點問題,我提前回來處理下。」林悅說。
「嚴重嗎?」周時好問。
「沒事,可控範圍。」林悅輕搖下手,「對了,我上回說那事你考慮得怎麼樣了?」
「什麼事?」周時好一臉納悶。
「哎,你這人,我的事你就不能上心一回?」林悅瞪了瞪那雙嫵媚的大眼睛,「哪天陪我跟我們家老爺子和老太太吃頓飯,要不然這一天天全是相親的事,一會兒張伯伯的兒子,一會兒李奶奶的孫子,都快鬱悶死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