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道 第6節

老闆聞言馬上回應道。

「那當然了,這可是約翰·列儂往年愛用的吉他。」

說完他站了起來,朝那把吉他走去,隨後一腳踏在高腳凳的擱腳上,抱著吉他撥了一下。

「久等了。」

老闆把炒飯遞到那位客人面前。

「你知道ififell嗎?」

御手洗突然問了一句。

「什麼知道不知道,告訴你,我以前可是專業的。」

老闆說。

「那就請你負責上聲道吧,我負責下聲道。」

說完,御手洗就突然彈唱起來。進入主旋律,老闆也大聲加入了高音。

他們組成了意外好聽的和聲。老闆的英語發音並不完美,有的地方還略顯敷衍,但音程很準確。也難怪他會誇耀自己以前是專業的。

唱到最後,兩人相互稱讚,並鼓起掌來。客人也拍起了手。御手洗把吉他放回原處,同時說:

「嗯,聲音非常不錯。」

「因為我每天都在彈它啊。對了,還得給你們做炒飯和拉麵!」

老闆猛然想了起來。

「披頭士的歌你都能唱嗎?」

御手洗問。

「嗯,都能唱,當然像youknowmyname這樣的另當別論。」

「我連那個也能唱。」

御手洗說。

「不過現在已經把歌詞忘得差不多了。過去我們還招了個左撇子給他一把hofner,搞過一陣披頭士的模仿樂隊。我扮演約翰。當時在赤坂跟六本木演奏,好多店都請我們過去,特別賺錢。比現在賺錢多了。」

老闆一邊往炒鍋裡倒麻油一邊說。

「不過我的目的根本不是錢,而是女人。我一心只想受女人歡迎。但凡有點正經的行動,我的動機必定是這個,全部都是。我的人生就這麼簡單,simpleisbest。」

我轉頭一看,發現小鳥遊兄弟都在齊刷刷地點頭。

「不過你也不錯啊。老實說,我以前真不覺得能有人比我強,現在也一樣。所以我也極少夸人。不過我得說,你是真不錯。音樂在哪兒學的?」

「我在美國搞過一陣爵士樂。」

御手洗說。

「哦哦,爵士樂。嗯,那真夠厲害的。我原來在六本木一邊搞音樂一邊打工做拉麵,想成為頂尖樂手,結果卻失敗了。反倒是做拉麵的名氣上去了。」

我見兩兄弟面面相覷。他們那是在問彼此,這裡的拉麵很有名?

「還是因為女人失敗的。六本木不是好女人一大把嘛,因為這個我進了號子,同時也因為寫不出原創的曲子來。」

「進號子?你到底幹了什麼啊?」

兄長問。確實,那種地方不是什麼人出於好奇就能進去待待看的。

「沒什麼大不了的,就是年輕氣盛,又遇上壞茬了。」

「打架鬥毆嗎……」

「嗯,差不多吧。每次人家說讓我幹,我基本上都會失敗,因為太興奮了。說到底,我老婆跟我離婚可能也因為那個吧。被她拋棄以後,我越想越覺得有可能了。」

小鳥遊兄弟一言不發,似乎不知道如何回應。

「六本木真的很可怕哦,你們都要小心點兒。」

老闆說。

「可怕的根本不是六本木吧……」

小鳥遊兄低聲說。

「聽說你買了最新款的幻影啊。」

御手洗似乎想換個話題,突然問了一句。

「對,對,我是買了。你怎麼知道的?」

「這事在周圍都傳開了。」

記者說。

「有這麼厲害?」

「該不會像約翰那樣把車塗成吉卜賽大篷車了吧。」

御手洗問。

「你別說,我還真想塗。」

老闆一邊炒飯,一邊大聲說。

「不過沒人願意做那種塗裝。而且那種花紋早就不時興了。」

「那你有在開那輛勞斯萊斯嗎?」

「完全沒有。就是每天端個板凳去停車場看看。因為我愛喝酒,一不小心就酒駕了。更何況勞斯萊斯這麼顯眼,開不了多遠就得被警察攔下來。」

「那何必買回來呢,直接去展廳看不就好了。」

御手洗說。

「可這附近沒有展廳啊。要是不到世田谷或六本木那一帶,根本找不到代理商。」

「你是去那裡買的嗎?」

「不,只是碰巧遇到一個賣車的。那人問我要不要買,價格可以優惠。老兄,那可是大名鼎鼎的勞斯萊斯,怎麼能像蘿蔔一樣賣呢。」

「推銷員到店裡來了?」

「人家勞斯萊斯的推銷員怎麼會到這種拉麵店裡來。」

老闆說。

「所以你就買了嗎?」

「因為我想要啊!那可是我學生時代就有的夢想。那時我就想,約翰開的是英國高階車啊,我也好想開啊!」

我看了一眼御手洗,發現他竟很是贊同地點了一下頭。

「不過你哪兒來那麼多錢啊?」

記者問。

「原來這家店這麼賺錢。」

「哪裡,捉襟見肘。」

老闆馬上說。

「啊,那你……」

「這種有什麼好說的。因為這玩意兒,老婆不跟我過了,蓄電池也整沒電了,連孩子都高高興興地對我說‘爸爸再見’。」

「都走了嗎?」

記者毫不客氣地問。

「嗯。」

「那你現在一個人?」

「對,從那間兩房兩廳的公寓搬出來,住在木造出租屋裡。你有好女人介紹給我嗎?我發現女人都不願意坐勞斯萊斯。那種車真泡不到妞,她們該不會以為我是黑社會吧。」

「女孩子們可能不知道勞斯萊斯吧,所以不懂得那是好車。」

記者說。

「沒辦法在朋友面前炫耀。」

御手洗解釋道。

「啊,是嗎?那可真是沒辦法了。好像又回到了用廉價錄音機聽披頭士磁帶的學生時代。這要是不喝酒讓人怎麼受得了!」

「在鴨嘴獸喝?」

御手洗問。

「對,現在我的人生就是這裡和鴨嘴獸兩點一線。是不是特別單純?其實拉麵店可是很忙的,根本沒時間出去開闢新生活。而且那裡還能給我打折。」

「乾脆賣掉勞斯萊斯如何?」

刑警弟弟提議道。

「嗯,我確實想過。可是聽說車子這種東西一旦轉手價值就會減半。那也太可惜了。」

「啊,是嗎……」

「聽說你有額外收入?」

兄長問。

「對,沒錯。額外收入!」

「老闆,你在炒股嗎?在牛市大賺了一筆?」

「我沒炒股。」

「中彩票了?」

「算是說對了。那種事就別在意了嘛,世事沉浮,總會有各種境遇的。」

老闆大聲說。

「聽說這個町還有個人買了勞斯萊斯啊,開佛具店的。」

御手洗一問,老闆馬上回答:

「啊,那傢伙是個白痴。真正的大白痴。」

「為什麼?」

記者問。

「一個開佛具店的,根本賺不到幾個錢,還買了輛連自家停車位都裝不下的幻影。除了腦子進水,我實在想不到別的說法。」

「不,可是……你不也……」

記者小心翼翼地提出異議,卻聽老闆馬上說:

「可是我一開始就沒有停車位啊。」

聽到這裡我們都無語了。我總感覺那應該也說不通吧。

「而且我還有披頭士這個原則。我要跟披頭士過一輩子。」

「哦!」

御手洗發出了真心誠意的感嘆。

「所以我買勞斯萊斯是理所當然,不對嗎?還有那把gibson,這不就證明我的人生屬於披頭士嗎?相反那個佛具店老闆,你跟他說披頭士,他都不知道那是個啥。所以我就熱情細緻地給他從頭開始講,結果他說什麼,哦,原來是gs啊!我都快氣死了!」

原創拉麵老闆難以掩飾臉上的怒容。

「現在哪還有人說gs啊,那早就變成死語了!不是嗎?他竟然把大名鼎鼎的披頭士跟日本那幫奇形怪狀的小屁孩相提並論!這種人買勞斯萊斯干什麼!對吧?不是嗎?難道我說錯了?」

「完全沒錯,太有道理了。」

御手洗面不改色地迎合他,讓我感到異常奇怪。

「對,太有道理了。」

實在沒辦法,記者也順著他的話說。

「我說得很在理吧?可開佛具店的偏偏不明白這個道理。所以說他是個白痴,腦子進水了。」

「不過,你跟佛具店老闆在鴨嘴獸一起喝過酒吧?」

御手洗問。

「嗯,喝過這麼一次兩次吧。不過我跟你說,那傢伙太適合開佛具店了。那簡直是他的天職。」

「為什麼?」

刑警問。

「那傢伙太陰沉了。真的,就好像一年到頭都在辦喪事的人。喝了酒也快活不起來,就坐在那兒也不說話。有時候又絮絮叨叨地抱怨老婆。我就曾經對他說,你來喝酒到底是為了啥?」

「不過你們還是一起回去了吧?」

「一起?可能有這麼一次吧,因為回家方向是一樣的。不過那種事我早就忘了。久等啦,你們的炒飯。原創拉麵再稍等哦。我這就給你做份厲害的。那種拉麵啊,整個東京只能在我家吃到,你可別嚇壞咯。」

「那個,老闆啊……」

一直在旁邊聽老闆說話的我開口道。

「咋了。」

「你是什麼星座?」

「星座?」

「該不會是射手座吧?」

「嗯,就是射手座。你怎麼知道的?」

「啊,果然如此。」

我說著,心裡暗自下了結論。他這種性格果然來自星座啊。老闆在知性和涵養上雖然不如御手洗,但除去女人這方面,他倆的生活原理其實是共通的。應該說,這兩個人明顯是同類。

註釋:

原聲吉他(acousticguitar):即木吉他,該名稱是相對「電吉他(electricguitar)」的說法。

這是在模仿保羅·麥卡特尼。

gs(groupsounds):是日本二十世紀六十年代後半期以吉他為主、由數人組成的搖滾樂隊種類,簡稱gs。自一九六六年披頭士到日本公演以後,一邊演唱一邊演奏電吉他等樂器的樂隊在日本不斷興起,以年輕讀者為主的娛樂雜誌《週刊明星》把這些樂隊和音樂統稱為「groupsounds」或「groupsound」,其後被廣泛使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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