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銀行後門出來,外面果然飄起了小雨。站在門口時還只是跟霧一樣的細碎雨點,她拿出摺疊傘開啟,走進黑燈瞎火的拱頂商店街後收起了傘,來到另一頭再把傘開啟,發現雨已經變大了。
俊子不禁想:啊,我們這是在雨霧中相逢啊。她為這種浪漫暗自高興了一會兒。在飄著霧雨的夜裡與男性邂逅,那是多麼美的畫面啊!過去有個電影叫《夜霧逢佳人》,主題曲好像還特別有人氣。那是她在母親借給她的書上讀到的。
頭頂沒有遮擋的人行道雖然很黑,但旁邊駛過的汽車燈光不時會照亮腳下的路。偶爾還能聽見遠處傳來低沉的隆隆雷聲。但雷聲已經離得非常遠,無須擔心再被劈到。
周圍突然亮了起來,原來她已經走進沒有停電的區域了。看來只有一小片區域受到了落雷影響。她歪過傘抬起頭,快步走向雲雀的招牌。來到門口後她走上臺階,推開門進入店內,發現這裡跟平時一樣擠滿了學生和年輕人。確認好情況後,俊子從包裡拿出上半部分染成淡藍色的太陽鏡戴了起來。她之所以沒有在外面就戴上,是因為那樣太不好走夜路了。
隨後她甩掉摺疊傘上的雨水,把傘疊好拿在手上,慢慢做了兩三個深呼吸。走過了三十幾年的人生,仔細想來,她經常遇到這種事情。跟在外面遇到的男人相約到一家咖啡廳去,等她費盡心思打扮一番,穿上最喜歡的鞋子走進店裡,能夠按照約定等她的人卻只有一半左右,另外那些時候都是被放鴿子。所以俊子早已對放鴿子免疫了。
臉上的墨鏡是以前在車站附近的眼鏡店花了將近一小時精挑細選買下來的。這個圓形的粗框墨鏡戴在臉上好像能讓下巴顯得纖細一些。可是墨鏡根本碰不到她的鼻樑,只能搭在臉蛋的肉上,所以不能大笑。因為臉上的肉一顫,墨鏡就會跟著上下挪動,讓人一眼就發現墨鏡其實只搭在她臉上。
她戴著墨鏡在雲雀店內緩慢穿行,尋找剛才在u銀行屋頂上與自己奇妙邂逅的二十六歲青年。他身上穿著銀色羽絨服,應該一下就能找到,可她偏偏遍尋不見他的身影。在店裡轉了一圈,她開始想,那人是不是不在這裡呀。她又被放鴿子了。仔細想想,這次約會其實是最沒譜的。雖說兩人在樓頂上有過一次奇怪的邂逅,但搞不好那根本就不算邂逅。
她對青年反覆強調要在雲雀等她,可是細想下來,那人真的在這裡等她反倒顯得更不正常。名字還沒問,也不知道他做什麼工作,住在哪裡,甚至連電話號碼都沒留。也就是說,就算她被放鴿子了,也沒辦法找上門去抱怨。既然如此,放她鴿子應該才是更自然的判斷才對。換成她說不定也會這麼幹。俊子心想。誰叫她是那棟大樓的銀行職員呢,對方輕易露面搞不好要被抱怨,甚至有可能被誤會成強盜。還是逃得遠遠的更安全。
三樓露臺(雖然從高度來講,那個部分應該稱為二樓屋頂)上了鎖,甚至可以認為是密室,他到底是怎麼進去的?這點她一直想不通,也沒來得及向他本人質問。她只知道那人的年齡以及是否單身而已。
不過那兩點對俊子來說是高於其他一切的重要細節。還有就是他的臉長得很不錯。相比之下,其他諸如姓名、職業,怎麼跑到露臺上等細節完全不重要。名字不過是個代號,叫什麼都無所謂,只要有就可以了。就算他是強盜也不要緊,只要以後他別再當強盜就好了。
總之,她就是需要一個男人。而且她已經被逼到了不能再等的懸崖邊上。身邊那些女的全都安排好了自己的人生大事,開始把會客室裝飾一新,呼朋喚友地展開茶話會吹牛戰爭。而她這個尚未把自己嫁出去的人,自然成了那些女人閒話的材料,這點她是知道的。所以她已經沒有時間了。
然而,她還是找不到身穿銀色外套的男人。難道他走錯店了?她疑惑了片刻,但那是不可能的。這條街上只有一家雲雀。雖然另有一間郊外餐廳,但那裡離得很遠,名字也完全不同。俊子嘆了口氣。仔細想想,希望他出現在這裡其實更不切實際。因為他沒有任何非要來這裡不可的理由。畢竟她不知道他叫什麼,也不知道他住在哪裡。
俊子失落地耷拉著肩膀,她以為自己對放鴿子已經免疫了,然而並非如此。她覺得這次這個男人是從她手上逃脫的最大一條魚。因為他長得最好看。就在那個瞬間,有人拍了她肩膀一下。俊子嚇得跳了起來,緊接著她耳邊又傳來一個聲音。
「你好慢啊,我還以為自己搞錯地方了。」緊接著那個聲音又說,「在這邊。」
只見他說完就走在了前面,把俊子領到已經佔好的座位上。俊子趕緊跟上去,因為太高興了,她忍不住熱淚盈眶。原來他真的在等我,俊子想著,眼淚開始停不下來。她趕緊掏出手帕,推開墨鏡擦了擦眼角。
走到地方後,他先坐了下來,隨後挪動身子把雙腿伸到桌子底下。見俊子站在旁邊看他,那人說:
「怎麼了?坐下吧。」
俊子聞言一下回過神,猶猶豫豫地坐了下來,然後也挪動身體把座位朝裡移動了一些。
他脫下銀色外套放在座位上,底下穿著一件黑色毛衣。
「抱歉,我剛才正好去上廁所了。」
說到這兒,他看向俊子的臉。俊子慌忙移開目光。她不自覺地把側臉轉向了那個人。因為她覺得自己的側臉比正面要好一點。
由於剛才還處在停電的環境中,店裡的照明對她來說已經超過了明亮的範疇,顯得有些炫目。她覺得店裡亮得異常,甚至讓她感覺隨時都會開始頭痛。在這片燈光下,一切都太清楚了。她的一切缺點都會暴露出來,僅有的幾分神秘也會消失殆盡。她感到了強烈的悔意,早知道就該約在一家光線昏暗的店裡。然而,現在說什麼都晚了。
「你是不是沒認出我來?畢竟剛才只是在黑暗中看了幾眼。」
俊子聽到他說話,卻看不見他的臉。於是她轉過頭來,又趕緊把頭低下。她保持著低頭的姿勢說:
「謝謝你到這兒來。」
這是她的真心話。可他卻只是應了一聲:
「啊?」
然後又說:
「謝什麼?」
「你不是沒有非來不可的理由嗎?可你還是來了,我真的特別高興,謝謝你。」
「你是大阪人?」
他說。
俊子對他的反應疑惑不解,但還是抬起了頭。
「對呀,你怎麼知道的?」
只見男人笑了起來。
「那當然知道啦。我覺得沒有人會不知道。」
「啊,是嗎?總有人一見面就問我,說你是不是大阪人。」
「不過你作為一個大阪人,還挺謙虛的嘛。」
「真的嗎?那可是頭一次聽說。人家總說我是浪速突擊女,或者難波豬……啊,不對。」
「難波什麼?」
「我老家在十三,從小就在澱川邊上長大,在大阪一直待到高中。後來到京都讀的短大,陰錯陽差地跑到關東的銀行來上班了。從女子高中時代開始有兩個堪稱孽緣的朋友,一個是京都人,一個是名古屋人,身邊都是一幫嘰嘰喳喳的女人,真是煩死我了。不過這些都不值得一提吧。」
「還好啦。」
男人說。
「你是銀行的人對吧。」
他說完,俊子點了點頭。
「那你一定很想知道我為什麼……」
男人剛開口,就被俊子打斷了。
「哦,我不在乎那種事!」
「啊?」
男人瞪大了眼睛。
「那對我來說根本不重要嘛。一點兒都不想打聽。」
「真的嗎?」
「真真的,不騙你。你就是從天上掉下來的。」
男人聞言沉默了。
「沒錯吧?」
「你一直待在露臺上嗎?」
他反問道。
「沒有一直,剛過去不久。」
「剛過去?那你看見了?」
「看什麼?」
「不,我是說你,看見什麼了嗎?」
「啥都沒看見。」
「啊?」
「啥都沒看見,眼前一抹黑,真的看不見,因為眼睛被貼住了。」
「對呀,你確實是被捆起來了。說是銀行遭搶了……」
「啊,那件事已經被當成沒發生過了。」
俊子連忙說。
「被當成沒發生過?」
「嗯,沒發生過,沒見過劫匪。」
「那種事還能當沒發生過?」
「可以呀,這是特例。」
「可那是搶銀行啊。」
「所以我有個請求,希望你也別把我被捆起來,還有銀行遭搶的事情告訴別人。」
只見男人又沉默下來。他在明晃晃的照明下,似乎一直盯著俊子。俊子移開視線,一直看著旁邊。正如剛才所說,她覺得自己側著臉,戴上墨鏡的樣子稍微好看一些。
儘管如此,她還是默默祈禱那人別總盯著她看。看得這麼認真,過於圓潤的臉蛋和下巴底下的脂肪就無處躲藏,那她肯定又要被甩了。真是的,剛才就應該找家光線不那麼亮的店才對。若兩人已經開始交往那還好說,頭一次就選這麼明亮的店真是太失策了。要是這次再被甩,那便是她一輩子最大的錯誤。因為她冥冥中意識到,這是上天賜給她的,最後也是最大的機會了。
俊子偷偷瞥了他一眼。連他的臉也一樣。剛才在昏暗的露臺上看起來如此美麗的臉,放到亮晃晃的燈下面彷彿也變得稍微平庸了一些。
可能因為他聲音有點沙啞,但聽聲音並不能讓她產生好喜歡好喜歡的想法。當然,那聲音並不難聽。而且還是東京腔。這很好。俊子自己一直改不掉大阪腔,卻不太喜歡一口大阪腔的男人。坐在這家店裡的他不像剛才在屋頂露臺上那般讓人感覺是酷似好萊塢明星的帥哥。不過這也可能是因為剛才兩人走過來時,俊子發現他個子不太高。
想到這裡她開始嚴厲斥責自己,到底在想什麼呢!真要說起來,她不是更糟糕嘛。就算用墨鏡跟側臉掩飾,她那張小豬一樣的圓臉還是被曝光在光天化日之下——不對,應該是明晃晃的燈光下了呀。就算對方第二眼略顯平庸,聲音有點沙啞,個子還有點矮,對她來說也是個再過一萬年也配不上的大帥哥呀。
「真的沒問題嗎?」
沉默了一會兒,他開口道。
「不需要報警嗎?搶銀行這件事我當然可以不說,更何況也沒有人可說……」
「拜託你了。這事兒要是被發現可不得了。肯定是重大問題,我們都要被炒魷魚的。」
「你對銀行的人說起我了嗎?屋頂上有個怪人什麼的。」
「沒說。」
俊子斬釘截鐵地說。
「真的嗎?你離開銀行時沒對上司說?」
「沒說,我真的一個字都沒說。」
「那跟我約好了在這裡碰面呢?」
「完全沒說,我都保密了。」
只見他露出不可思議的表情。
「為什麼?」
「嗯?」
「為什麼要保密?」
被他一問,俊子也開始不解。
「對你來說並沒有非要保密的理由吧?」
「也對呀……」
俊子抱起雙臂說。
「你這麼說好像也對。為什麼呢?我也不明白。」
「是因為我們在露臺上擁抱了一會兒嗎?」
「啊啊!」
俊子恍然大悟。那不是演戲,是真的如同醍醐灌頂。
「啊啊對呀,有可能呢。可能我當時真有種悄悄咪咪把男朋友藏在露臺上的感覺呢。」
只見他低下頭笑了笑,隨後一言不發地思考起來。
「那你以後也不要跟銀行的人提起我好嗎?」
「好呀。你叫我不說那我肯定不說了。可是,別提什麼?」
「我的事情。還有我怎麼到屋頂上去的。」
「哦。」
「那裡不是上著鎖嗎?」
「是呀,上著鎖呢。所以你到底是怎麼到那兒去的?」
俊子問。
「我就想讓你別問這個。可以嗎?」
「好。」
俊子點點頭。
「可以呀。」
如果能把男人搞到手,那點小事根本不算什麼。
「如果你不問,那我也對你言聽計從。」
「啊?你要對我言聽計從嗎?」
俊子喜不自勝地用力湊了過去。
「嗯,對呀。」
他說完還點了一下頭。
「什麼都聽?」
「嗯,什麼都聽。」
「真的嗎?」
俊子不小心大聲叫了出來。她本來很想說那你跟我結婚吧,但轉念又想,這才剛見面不到一小時,可能有點過分了。
「我保證不把你的事說出去。絕對不說,堅決不說。可是……」
「可是什麼?」
「莫非你幹壞事了嗎?對我們銀行幹了不能跟警察說的壞事?」
只見他臉上閃過尷尬的表情,但很快抬起右手搖了搖,這樣說道:
「沒有沒有,我才沒有。對銀行嗎?根本沒有!」
他也不自覺地放大了音量。
「那啥,你確定不是銀行劫匪先生吧?」
俊子提心吊膽地問。
「不是不是!我根本不知道你那裡來了劫匪。所以答應我好嗎?向所有人保密。」
「好,我保密,我發誓。就算有人拔我指甲我也不說。」
他聞言微笑起來。正好,服務生也來給他們點菜了。
「你吃東西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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