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吧,你身上帶著證件嗎?」
站務員用見怪不怪的口吻詢問道。他的聲音聽起來並不年輕。
「說你呢,快把身份證拿出來!」
女人在一旁歇斯底里地催促道。
「你身上肯定有駕照之類的證件吧!?」
她怒氣衝衝地問。
而信一郎正處在大腦徹底停止思考的狀態,無法做出任何掙扎,乖乖把手伸進上衣口袋掏出了錢包。他剛把錢包拿出來,就被女人劈手奪走了。只見她翻開對摺的錢包,抽出裡面的駕駛證遞給站務員。
「錢包,還給我……」
信一郎說。他拿回錢包放進內側袋,重新抬起目光,發現站務員正跟女人湊在一起研究他的駕駛證。這時他總算發現,自己的雙手、脖子和身體都沒有被任何人束縛。
他拔腿就跑。那並非思考後的決定,而是反射性的行動。
「站住!」
「你給我站住!」
兩個叫聲同時從背後傳來。信一郎聽著那些聲音,忍著想哭的衝動奮力奔跑。他撞開站臺上的行人,左衝右突,像彈子一樣四處反彈,拼命奔逃。他衝下樓梯,順著空蕩蕩的地下通道一路狂奔。
他的呼吸變得急促,哭聲趁機隨著喘息一同湧了上來。視線被淚水模糊,看不清周圍的情況。他甚至不知道這是哪個車站。
為什麼會變成這樣?他到底造了什麼孽?信一郎在心中吶喊著。然而那並非自問,也不是思考,只是一串不斷浮現在腦海中的話語。
這是天譴嗎?他根本沒搞清楚狀況,回過神來就成了這個樣子。那些被捲進什麼案子橫死的人,臨死前一定都會有這種感覺吧。
他猛地撞上驗票口的金屬欄,穿了過去。沒有感到一絲疼痛。
「喂!喂!你幹什麼!」
信一郎聽到驗票員的喊聲,理所當然地將其無視,一頭衝進了不知何處的傍晚人潮中。他撞倒、推開行人,從冷飲店的招牌旁邊擦過,踢倒了停在彈子店門前的一排腳踏車,埋頭狂奔。
「喂!」
他又聽到一聲大喊。有人來追他了,又有人追過來了,信一郎想著。一旦停下就會被逮捕,一旦停下他的人生就毀了。此時就算拼了命也要逃脫。
鬧市區,信一郎從醉得搖搖晃晃的男人身邊衝過時,聽到了他的歌聲。他那無憂無慮的樣子,愉悅的哼鳴和歌詞,每一樣都讓他無比嫉妒。
他如今已經捨棄性命,朝著地獄猛衝。等待他的終點是無盡的恐懼,是世上最糟糕的黑暗,他可能會在那裡喪命。他已經看不到前方的光明,而這個醉漢卻依舊停留在安然無害的日常中,不被任何人指責,沉湎於愉悅的微醺,無憂無慮地哼著歌。
他一路狂奔,一路狂奔,不知自己究竟跑了多久多遠。待他回過神來,周圍已經空無一人,只有一片缺失了路燈的黑暗。再一細看,他站在機動車道邊緣。開著大燈的車輛接連從眼前穿過。
他等待車流過去,搖搖晃晃地橫穿過道路,走進了一片滿是枯草的空地。四周連一點店鋪的燈光都沒有。他抬起右手看了一眼表,卻因為一片漆黑而難以分辨。他走向荒草地深處,隨後轉過頭來。周圍沒有人,這讓他鬆了口氣。追他的人已經不見了。太好了。
剛放下心來,他的雙腿肌肉就開始痙攣,終於無法支撐身體,使他倒在了枯草叢中。緊接著他口吐白沫,背後同時傳來一陣劇痛。急促的喘息已經超過極限,讓他難以呼吸。啊啊,他確信,自己很快就要死了。在強烈的絕望和無盡的痛苦中,他無法做出任何別的思考。他的心跳快得難以置信,呼吸也早已失去了節奏,究竟是勉強吸入了一絲空氣,還是已經完全停止,連他自己都搞不清楚了。
他在草叢裡趴了整整三十分鐘,疼痛漸漸退去,心情也緩緩平復下來。這種感覺真不可思議。因為他沒想到自己還能恢復過來。他試著使勁,發現雙腿還能勉強動彈。雖然依舊非常痛苦,但他至少有了正常的呼吸。他還聞到了周圍泥土和枯草的氣味。當然,因為那些東西就在鼻子底下。自己的鼻腔竟能正常工作,這對他來說是個難以置信的奇蹟。他略加思索,猶豫了片刻,隨後忍著劇痛慢慢翻過身來。再一次讓身體癱倒,眼前出現了一片星空。
他將視線轉向地平線的方向,看到了格外明亮、絲毫沒有閃爍的星星。那就是長庚星——金星嗎?他盯著星星看了一會兒,緩緩做了個深呼吸。啊,還活著,他想道,這真是太奇怪了。莫非自己從那個最糟糕的地獄裡生還了?
其實他早已放棄了希望。如果這是真的,那麼他或許還能活下去。如果那種難以置信的幸運真的降臨在自己身上,那他以後一定不會再有任何奢望了。他只想,只想認認真真地生活下去。
想著想著,淚水突然決堤,信一郎慢慢蜷成一團,在枯草叢中哭了起來。
他邊哭邊想,好在這附近沒有樓房。如果有樓房,如果他剛才埋頭衝了進去,一路跑上了樓頂,那他一定會跳下來。強烈的絕望應該會令他做出那種舉動。那樣一來,他的人生在剛才便已終結了。對這點,他毫不懷疑。
好在沒變成那樣,好在這裡沒有樓房,他越發感慨地想著。就在那時——
「喂,你怎麼啦?!」
遠處傳來男人的喊聲,信一郎猛地僵住了。他慢慢從泥土和枯草中撐起上半身。他準備逃走。莫非是站務員或什麼人追過來,找到他了?
「你怎麼了?」
那個聲音又問了一句,同時還傳來踩踏枯草的腳步聲。信一郎猛地跳起來,他認為這個人肯定要報警了。
「你沒事吧?」
男人的聲音稍微靠近了一些,又詢問道。
「我沒事。」
信一郎慌忙回答了他。因為他看出這不是知道車站那件事的人會用的詢問方法。一定是住在附近的人,或毫無關係的過路人。
隨後他站起來背向聲音傳來的方向,大步離開了。他逐漸加快腳步,內心滿是憤懣。這個世界實在太殘酷了。這個世界完全是由糟糕的事組成的。
活在這個世界上的人,全都是窮兇極惡的惡棍。所有人都想來害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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