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響起叩門聲,安娜史達夏大吃一驚,將視線投向門口。
「布林什維克手上有處刑者的名單,我的名字已被列入在黑名單內,也許你也有份。」
「假如他們想闖進來的話,就不會敲門。」阿聖頓雖然這樣安慰她,但心裡還是免不了會怦然跳動,他說,「請進!」
房門開了,哈林東跑了進來,他穿著黑色短上衣,條紋長褲,雪亮的皮鞋,禿頭戴著高禮帽,仍然一如平日那樣整潔筆挺,他瞥見安娜史達夏,便脫下帽子,說:「真想不到這麼早能在這裡見到你,我想出去一趟,不過先到這裡來探望一下,因為有話要告訴你,昨晚去找你,你不在,聽說你昨天晚餐也沒有回去吃?」
「是,因為開會。」
「我請你們兩人祝福我,因為昨天已經簽約了,現在我的工作總算大功告成了。」
哈林東望著他們微笑,顯得非常快樂而驕傲,好像已把一切競爭對手統統打垮了的鬥雞,神色之間志氣昂揚、得意非凡,連背脊都拱了起來。安娜史達夏驀地歇斯底里地縱聲狂笑,哈林東被這突發的笑聲搞得莫名其妙,困惑地瞧著她。
「狄莉拉,你怎麼啦?」哈林東問。
安娜史達夏笑得眼淚縱橫,一會兒卻又啜泣起來,阿聖頓出面加以說明:「布林什維克推翻了政府,克倫斯基的大臣全都被捉進監牢裡,布林什維克一逮到犯人,會馬上處死,狄莉拉的名字也被列入了黑名單內。那批被捕入獄的大臣早就看準做什麼事情都無所謂了,所以才在你的契約上簽字,你的契約書形同廢紙一樣,布林什維克很快就會與德國媾和。」
安娜史達夏的情緒變化莫測,現在她已恢復鎮靜。
「快點逃出俄國吧,哈林東先生,如今局勢緊迫,這兒不是外國人能停留的地方,再等一兩天,要逃也逃不掉了。」
哈林東盯著他們兩個人。
「真糟糕,你是說俄國大臣愚弄了我,對嗎?」他說話的語氣和眼前的場面很不調和。
阿聖頓聳聳肩:「誰知道他在想些什麼?他不愧是一個懂得幽默的人,他料定自己第二天十之八九會面對牆壁被槍決,於是便在五千萬美元的契約書上簽字,這倒是很有意思的事。哈林東先生,事態正如安娜史達夏所說的那樣,你還是趁早搭第一班開往瑞典的火車走吧。」
「那你怎麼辦?」
「我留在這裡也無濟於事,現在已經打電報去請示了,一有迴音我馬上就離開。誰知會被布林什維克搶先奪得政權,與我一起工作的夥伴為了保全性命,也都不得不停止行動了。」
「布利斯·帕托勒維基今天早晨就被槍斃了。」安娜史達夏愁眉苦臉地說。
兩人不約而同地望著哈林東,他垂頭喪氣,一心以為達成了任務,不料卻是空歡喜一場,他的自尊心被打擊得四分五裂,猶如被戳破的氣球一般,頓時萎縮下去。然而,他又很快地抬起頭,對安娜史達夏報以微笑,阿聖頓第一次發現他的微笑具有無比的魅力和溫柔,哈林東一向是一個胸襟寬闊的好好先生。
「狄莉拉,如果布林什維克要逮捕你,你願意和我一起逃走嗎?你的事情我得負責,假使你想去美國的話,我想內人一定非常歡迎。」
「你要帶著俄國亡命者到費城?我現在就能夠想象出你妻子的臉色,到那時縱使有口也說不清了,我還是留在這裡吧。」安娜史達夏笑著說。
「不過你會有生命危險的呀!」
「我是俄國人,這是我的國家,祖國現在需要我,我為什麼要逃走呢?」
「狄莉拉!你不要再講這些傻話了。」哈林東沉著地說。
安娜史達夏情緒很激昂,一聽到哈林東的話,不禁大為驚愕。她用譏諷的眼光看著他說:「是的,我很清楚這件事,哈林東先生,老實說以後的日子會很難過,而且也無法預料會變成怎樣,但我要留下來親眼觀察形勢的演變,不論大大小小的事件,我都不會遺漏。」
哈林東無可奈何地搖搖頭:「狄莉拉,好奇心是女人最大的惡德。」
「哈林東先生,不要多說了,趕緊整理行李吧。」阿聖頓笑著說。
「可能的話,我們要送你到車站,若不快一點,火車會被圍困起來的。」
「是這樣嗎?那麼我走了,我很高興逃走,我到這裡從來沒有好好吃過東西,喝的是不加糖的咖啡,有面包時沒有乾酪,我如果把這種事情告訴內人,她無論如何也不會相信。這個國家太沒有規矩了。」
他走掉後,阿聖頓和安娜史達夏討論各種局勢,由於辛苦擬訂的精密計劃胎死腹中,阿聖頓覺得灰心失望,不過安娜史達夏反倒興奮起來。她的腦中不斷地構想這次革命的結果,表面上看來她好像臨陣不亂,其實她的內心卻如同觀賞驚險刺激的好戲,期望再發生更多更危險的事件。這時有人敲門,阿聖頓響應後,仍是哈林東著急忙慌地衝了進來。
「這家旅館的服務太差勁了,我連續按了十五分鐘門鈴,竟然沒有人跑來招呼我。」哈林東怒氣衝衝地說。
「服侍?這家旅館現在沒有半個僕人了!」安娜史達夏提高聲音說道。
「但是我換洗的衣服還沒有送回來,應該昨天晚上就要送回來才對吶。」
「送去洗的衣服可能拿不回來了。」阿聖頓說。
「衣服拿不回來,我就不離開這裡一步!手帕和襪子還可以在屋裡洗,但我的四件襯衫、兩套內衣、一襲睡衣、四副硬領,這些全都送去洗滌了!如果這些衣服真的拿不回來,我決不離開這裡一步!」
「你不要做糊塗事了,你得在情勢尚未惡化之前離開,既然沒有僕人替你取回送洗的衣服,乾脆就不要算了。」阿聖頓勸他說。
「儘管你這麼說,但我還是辦不到,我得自己去拿。我在這個國家已嚐了不少苦頭,現在把適用的襯衫留在這裡給布林什維克那些傢伙穿,我是不服氣的,絕對不行!送洗的衣服尚未拿回來之前,我絕不離開俄國!」
安娜史達夏俯首不言,半晌才笑著抬起頭,看她那副表情,似乎哈林東毫不講理的想法頗能引起她的共鳴似的,阿聖頓也能體會到其中的道理:身為俄國人的安娜史達夏,一定非常瞭解哈林東在還未取回送洗的衣服之前決不離開聖彼得堡的執拗,他的頑固已在這一點上表現得淋漓盡致。
「我去下面找認識洗衣坊地點的人,如果找到了,我們兩個人一起去把衣服拿回來。」
哈林東彷彿放下了一顆心,他露出寬慰的微笑說:「狄莉拉,你真熱心,不論有沒有洗,總得拿回來!」
安娜史達夏跑下樓去了。
「如何?你覺得俄國人怎樣?」哈林東問阿聖頓。
「我已經摸得一清二楚了,我對托爾斯泰、屠格涅夫、陀思妥耶夫斯基以及契訶夫統統不感興趣了,凡是知識階級的人都不能引起我的好感。我現在喜歡看見明瞭自己的心靈,而且對事情能夠產生一個鐘頭以上的信仰的人,這種人才是可靠的,我討厭透了那些美麗的辭藻、演說和自負。」
阿聖頓彷彿發高燒似的正要開始演說時,忽然在暴雨敲窗聲中傳來鼎沸的人聲,那聲音是從異常蕭條悽切的街道上傳來的,而那陣急雨聲也愈來愈急促,好像從遠處覆蓋而來似的。
「那是什麼聲音?」哈林東問。
「是槍炮聲,從河對岸傳送過來的。」
哈林東雖然扮出了奇異的笑容,但那已掩蓋不住他慘淡畏懼的臉色了,阿聖頓本來不喜歡他這副表情,此時卻也無意去責怪他。
「現在正是逃走的時候,我自己倒無所謂,因為我有妻子,內人已經很久沒有來信了,我現在有點擔心。」哈林東嘆口氣又接著說,「但願你能見到內人,她是非常出色的女人,並且是最理想的第一流的妻子,直到目前為止,自結婚以來我們從未分開過三天以上。」
安娜史達夏返回旅館,洗衣坊的地址她已查了出來。
「走路大約要花四十分鐘的時間,現在我可以陪你去。」
「好的,馬上走吧,」
「要小心一點,我想今天街道上不會安全的。」阿聖頓叮嚀他們。
安娜史達夏望望哈林東的臉。
「狄莉拉,我得要回送去洗滌的衣服,若我將衣服留在這兒,心情總會無法安定下來,況且內人也會為這樁事嘮叨個沒完。」
「那麼我們走吧。」
兩人已經出去了,阿聖頓又繼續把發生的大訊息譯為密碼,寫成了一封長篇電訊,同時請示上級自己的進退。雖然這是機械化的工作,但仍舊需要集中注意力,以免譯錯了一個單字,使整篇文章發生謬誤。
忽然房門被猛然撞開,安娜史達夏衝進房間,她的帽子恐怕是被風颳掉了,現在蓬頭亂髮、氣喘吁吁的,她的眼珠子好像隨時會噴出來似的,整個人已陷入激動發狂的深淵裡。
「哈林東先生呢?!他在嗎?!」她聲嘶力竭地喊著。
「不在。」
「有沒有在臥房裡?!」
「我不知道,究竟怎麼一回事?我去瞧一瞧,你們為何不一齊回來?」
兩人沿著甬道走到哈林東房間前面,叩叩門,沒有響應,試著轉動把手,卻鎖住了。
「好像不在。」
他們回到阿聖頓房間,安娜史達夏頹然癱軟在椅子上。
「請你給我一杯水,氣快斷了……我一路跑回來的!」
她把阿聖頓遞過來的水一飲而盡後,終於痛哭起來。
「他會不會發生什麼意外?萬一有所不測,我決不會寬恕自己!剛才我叫他先回來,洗滌的衣服拿到手了,我們很快就找到洗衣坊,那裡只有一個老婦人在看管,起初她還不肯把衣服交給我,我硬搶過來的,衣服都還沒有洗,哈林東先生很生氣,因為本來昨天晚上就說好要送過來的。哈林東先生氣極了,我對他說這就是俄國式的作風,他回說黑人都不至於如此。我們本想抄捷徑走,那一帶比較安全,如果走那條路我們現在已經回來了,但經過那條街道的盡頭時,我們看見很大一群人圍擠成一團,有一個男人正在對群眾大聲呼喝。
「‘那人究竟說些什麼,我們跑去聽聽看好嗎?’我說,他們好像在議論什麼事件,顯然很有趣的樣子,所以我急於想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
「‘狄莉拉,我們走吧,不要管別人家的閒事。’哈林東說。
「‘你先回旅館整理行李。我很好奇想去瞧一瞧。’我說。
「我跑到街上時,他也跟隨上來,一個學生正向三百名群眾演講,有幾個工人大喝學生的倒彩。因為我喜歡觀看人家爭執,便鑽進群眾裡頭,這時忽然聽到槍聲,不知怎麼搞的,有兩列裝甲車飛快地疾馳而來,軍人在上面胡亂射擊,也許為了好玩吧,否則就是喝醉酒了,大家好像小蜘蛛一樣一鬨而散,四處逃竄,那時我就和哈林東先生分散了。為什麼他還沒有回來呢?會不會發生什麼意外了?!」
阿聖頓默不作聲,沉默了一陣子才說:「還是去找找看吧。當時為什麼不丟掉那些送去洗滌的衣服?!」
「我瞭解。」
「那麼我們走吧。」阿聖頓忐忑不安地說。
他戴上帽子,穿好外套,兩人跑到樓下,旅館裡悄無人聲,一片死寂。他們跑到街上,四周靜悄悄的,兩個人徒步走去,電車不見了,大城市變成了恐怖的地獄,店鋪門窗緊閉著,呼嘯而過的汽車把他們嚇了一跳,戰慄畏縮的行人從他們身邊擦肩而過。穿越馬路時,兩人加快腳步,前面有許多不知何去何從的群眾呆滯地站立著。退役軍人穿著汙穢的灰色制服,零零散散地擋在大路當中,他們都是失魂落魄地走著,好像迷途的羔羊尋找牧羊人一般,徘徊無所。一會兒,兩人跑近安娜史達夏剛才經過的地點,從相反的方向跑過去。一場浩劫所遺留下來的場面簡直慘不忍睹,槍炮把每幢房子的玻璃擊得粉碎,連小貓都銷聲匿跡了,顯然這裡的居民是在不久之前才逃跑的,慌亂中,器物被扔棄在街道上,書籍、男式帽子、女式提包、籠子,所有的東西都雜亂地散落滿地。安娜史達夏捏捏阿聖頓的手腕,提醒他注意。有一個女人倒在地上,頭靠在兩膝之間,已經死了,不遠處兩個男人橫躺著,也已斷氣,負傷的人拖著腳步,痛苦地掙扎著,有些傷員被朋友扶了回去。不久後,他們終於發現哈林東,他渾身沾滿血跡,一動也不動地仰臥在那裡,瘦骨嶙峋的禿頭漸漸泛白,漂亮的黑色上衣被鮮血、爛泥染遍,高禮帽落入水溝裡,但是他的手臂裡仍然緊緊抱著那個裝有四件襯衫、兩套內衣、一襲睡衣、四副硬領的包裹,看他那副姿勢,好像無論如何也不肯將手鬆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