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戀愛與俄國文學

兩人在維多利亞車站相會。

「你買的是什麼車票?」

「頭等票。」

「我很高興,家父和福拉米基魯一向只搭乘三等車,不過我坐太久的火車會覺得很不舒適,必須要倚靠別人的肩膀歇息,所以搭頭等車會比較舒服。」

火車一離站,安娜史達夏便說她頭暈目眩,她摘下帽子,將頭靠在阿聖頓的肩上,阿聖頓也順手攬住她。

「求求你,請你不要動。」她急忙說。

換搭乘輪船時,她就進入女人專用的船艙,在抵達卡里時,她已恢復了食慾和精神,但一上火車,她又取下帽子,再把頭靠上阿聖頓的肩膀,阿聖頓拿起一本書想閱讀。

「請你不要讀書好嗎?你不抱緊我,我感覺好難受,而且在你翻書的時候,我也覺得渾身不舒適。」她閉著眼睛說。

在他們到達巴黎之後,立刻住進了安娜史達夏所熟悉的塞納河左側的小旅館。她讚美當地的環境,並大肆批評對岸的旅館,認為那些呆板無趣而又蠢俗的建築物是大富翁住的,不適合他們兩人。

「到你喜歡去的地方,只要有洗澡裝置,什麼地方都無所謂。」

她笑著擰他的臉頰。

「你真是一個可愛的英國人,一星期不洗澡你就忍不住啦?你還需要學習很多東西,這樣是不行的。」

當晚兩人還在繼續談話,討論關於馬克西姆·高爾基和卡爾·馬克思的事,以及人類的命運、愛情和人性的問題,並飲了好幾杯俄國茶,一直談到三更半夜。翌日,阿聖頓想在床上用早餐,等到中午再起床,不過安娜史達夏慣於早起,超過八點半還沒吃早餐就會覺得不舒服,於是他們坐在大約一個月以來都沒有敞開過窗戶的餐廳裡,這裡實在不是一個很優美的環境。阿聖頓問安娜史達夏要吃點什麼菜。

「炒蛋比較好。」她回答。

她吃得很飽,阿聖頓早知她的食量不小,他想這是俄國人的特色吧,但是他無論如何也想不通安娜·卡列尼娜的午餐何以只吃麵包和喝一杯咖啡就足夠了?早餐完畢,兩人去參觀盧浮宮美術館,下午到琉克山布魯公園,為了趕往法蘭西喜劇院,他們便提早吃晚餐,然後再到俄國式的舞廳跳舞。

翌日早晨八點三十分,兩人坐在餐廳裡,阿聖頓問安娜史達夏要吃什麼,她回答:

「炒蛋吧。」

「昨天不是才吃過炒蛋嗎?」他馬上提醒她。

「今天也吃這個。」她笑著說。

「也好,就這麼辦。」

不再去盧浮宮和公園了,今天改到卡納瓦萊博物館和集美博物館,此外的活動和昨天沒有兩樣。次日清晨,阿聖頓問安娜史達夏想吃些什麼,當她仍然回答要吃炒蛋時,他覺得非常失望。

「前天和昨天不是都吃了炒蛋嗎?」他說。

「昨天和前天吃過炒蛋,難道今天就不能再吃嗎?」她說。

「我沒有這個意思。」

「今天早上你好像有點不高興,我每天早餐都要吃炒蛋,我不喜歡吃別的東西。」她說。

「好吧,再吃炒蛋吧。」

第四天早晨,他無法忍耐了。

「是不是老樣子,吃炒蛋?」他問道。

「那當然。」她露出兩排四方形的皓齒,笑著望他。

「很好,你就吃炒蛋吧,我要荷包蛋。」

微笑從她的嘴角消失了。

「你說什麼?這樣不是太不體貼別人了嗎?麻煩廚師是好事嗎?你們英國人都把僕人當作機器看待!他們和你一樣也有心、有感覺、有情感,你想過沒有?你們這些大富翁實在太任性了,難怪窮人要抗議!這正是理所當然的現象。」

「我在巴黎不吃炒蛋而吃荷包蛋,會引起英國革命,你真的這樣想嗎?」

她很生氣地搖了搖頭:「你有所不知,這是一種道理,你不要以為我在開玩笑,你正在扮演戲弄別人的角色,聽到笑話時,我也和大家一樣覺得很有趣。契訶夫之所以成為俄國聞名的幽默家,其中包含著什麼意義,你懂嗎?你的一切態度都表現得不夠友善,而且缺乏感情。倘若1905年你在聖彼得堡目睹了當時事件的慘烈經過,也許你就不至於這樣說了。每當想起那些在酷寒的冬天跪在皇宮前面的雪地上,被哥薩克騎兵所襲擊蹂躪的群眾——連婦孺也未能倖免,我就覺得悲痛欲絕。」

她淌下淚來,臉上流露出苦惱的掙扎,並按著阿聖頓的手。

「我知道你是好人,只是缺少體恤別人的心,我們的談話到此為止吧。你的想象力十分豐富,感受力也很強,你是否能和我一樣吃炒蛋呢?」

「那當然。」阿聖頓回答。

從此以後,他每天早餐都吃炒蛋,就連侍者也說:「先生,你倒很愛吃炒蛋嘛!」

經過一個星期,兩人返回倫敦。從巴黎到加來,再從多佛到倫敦的途中,在搭乘火車的時候,阿聖頓將安娜史達夏環抱在臂彎裡,讓她的頭靠在自己肩膀上,他心裡在盤算,從紐約到舊金山還要花五天工夫。

兩人抵達維多利亞車站,站在月臺上等候計程車,她又睜著圓圓的、晶瑩而略微隆起的眼睛凝視他。

「真快樂!」她說著。

「非常好。」

「現在我下定決心了,我已經獲得了這次試驗的結果:不管什麼時日,只要你願意,我們就結婚。」

但當阿聖頓想起一輩子每天早餐都得吃炒蛋時,便請她坐上計程車,也替自己叫了一部計程車。他坐車駛到齊那特輪船公司,預購了第一班駛往美國的船票。在陽光燦爛普照的清晨,輪船泊靠紐約碼頭時,在這批為了追求自由的新生活而遷居新大陸的移民當中,沒有一個人比阿聖頓用更衷心感激的目光注視著自由女神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