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類直升機出現在空中。這回是mi-8,人稱「河馬」。它的體積大過「雌鹿」,威脅力卻有所不及。一架mi-8可以承載二十到三十人,主要用於部隊輸送,而不是攻擊。第一架停留在村子上空,然後拐向一側降落在大麥田裡。後面又跟來五架。總共估計有一百五十人。幾架「河馬」陸續降落,士兵從直升機上跳下,繼而匍匐在地,用槍瞄準村子,並不射擊。
要佔領村子,就必須渡河;而要想渡河,就必須控制橋樑。但這一點蘇聯人並不瞭解。這樣只是出於謹慎,來點風吹草動也好出手。
埃利斯有些憂慮:村裡看上去有些過於荒涼。從第一架直升機出現到現在,已經過去了幾分鐘,照理說總會出現幾個人,四散奔逃。他豎起耳朵等著聽槍響。此時的他已不再害怕,要操心的細節太多,他全神貫注,根本沒有精力留給恐懼。戰鬥開始時總是這樣。
沙哈薩伊已經在麥田裡埋了地雷。埃利斯想,為什麼沒有一顆爆炸?片刻之後,他便得到了答案。一個士兵(應該是某軍官)突然站起,大聲發號施令。接著,二三十個士兵接連起身,朝橋的方向跑去。霎時,爆炸聲震耳欲聾,甚至蓋過了直升機的響聲。奔跑的蘇聯士兵腳下接二連三地炸開了花,棕色泥土與金色大麥蕩起的煙塵模糊了他們的身形。一個士兵被爆炸力拋至半空,如演雜技一般在空中旋轉著徐徐墜落,直至落地癱作一堆。埃利斯想,一定是沙哈薩伊在地雷裡多加了炸藥。爆炸的餘響尚未退盡,一陣深沉的擊蕩聲從崖頂傳來,令人肝膽震顫,尤瑟夫與阿卜杜爾扣動了扳機。蘇聯人亂了陣腳,慌忙撤退,而村裡的游擊隊員也在對岸開火發動了猛攻。
進攻伊始,突襲為游擊隊製造了巨大的優勢,但這並不會持久:蘇方指揮官很快就會重整旗鼓。但他得先殺出一條通往橋邊的路,才有可能迎頭反擊。
麥田中一架直升機被炸了個粉身碎骨,一定是尤瑟夫和阿卜杜爾打中的。他們使用的槍支射程為一英里,儘管與直升機的距離只有不到半英里,瞄準仍然頗具難度。埃利斯不由得刮目相看。
那幾架「羅鍋兒」依然盤旋在村子上空。此時,俄軍的指揮官已經下令直升機展開攻勢。其中一架低空掃射河面,同時猛轟沙哈薩伊所佈的地雷陣。尤瑟夫和阿卜杜爾試圖將其擊落,但沒有成功。沙哈薩伊佈下的地雷接二連三地徒然引爆。埃利斯焦急萬分:真希望地雷能多炸死幾個,一百五十幾人的部隊,才炸死二十來人,殺傷力實在不夠。迫於尤瑟夫的攻擊,一架直升機再次上升,然而旁邊又來了一架低空掃射。尤瑟夫和阿卜杜爾對其發動一輪持續攻擊。突然間,飛機打了個趔趄,一塊機翼脫落,飛機一頭栽進河裡。打得好,尤瑟夫!然而,通向橋樑的道路已經沒有了阻礙,蘇軍方面依然有一百多人的兵力和十架直升機。埃利斯驚恐地意識到:游擊隊可能會輸掉這一仗。
看來蘇聯人是動真格的了。埃利斯估計了一下:至少有八十多個人匍匐向橋邊挺進,同時不住開火。這些人應該不會像美國報紙上寫的那樣萎靡不振、一盤散沙,可能是精英部隊。這些士兵看起來皮膚都很白皙,沒有阿富汗人。這跟在越南一個樣:到了緊要關頭,當地人總是被排除在外。
突然間戰勢有所平息。蘇軍在麥田中隔河與村裡的游擊隊斷斷續續進行交火。俄方偶爾開火,游擊隊小心應對。埃利斯抬頭一看:空中的直升機擺明是衝著尤瑟夫與阿卜杜爾去的。蘇軍的指揮官准確地判斷出:懸崖上的重型機關槍才是攻擊的主要目標。
一架直升機衝著崖頂的射擊手呼嘯而去。一時間,埃利斯對那飛行員甚至有了幾分敬佩:對方可是迎著槍彈往上衝,這需要極大的勇氣。飛機突然轉向,雙方都沒有打中。
雙方差不多各有一半勝算,埃利斯想,尤瑟夫原地不動,飛機不停晃動,因而尤瑟夫更容易瞄準目標;同時,正因為他靜止不動,所以也更容易被對方鎖定。直升機的機載火箭由駕駛員掌控發射,而槍手的機關槍就架在眼前。如此緊張的情勢之下,駕駛直升機很難準確瞄準。同時,由於機關槍的射程更廣,強於直升機的四管格林機關槍,興許尤瑟夫和阿卜杜爾勝算更大。
但願如此,埃利斯想。
又一架直升機低飛瞄準懸崖,如同俯衝的老鷹瞅準了兔子。然而,槍聲響起,飛機在空中爆炸。埃利斯很想歡呼——這實在有點諷刺意味,因為他比誰都瞭解,槍林彈雨中駕駛直升機的飛行員所面對的是怎樣的恐慌。
另外一架直升機頂上來。這回射擊手稍稍打偏,但還是打掉了直升機的尾翼,機身失控,迎面撞上了懸崖。埃利斯心想:老天爺,沒準兒還真能全部打掉呢!此時,射擊的節奏已經改變。過了一陣,他意識到只有一處仍在開火,其餘的都已經被殲滅。透過塵霧,埃利斯看到山頂露出一頂小帽。尤瑟夫還活著,阿卜杜爾受了傷。
倖存的三架直升機繼續在頭頂盤旋,同時調整著位置。一架向上攀升,俯視戰場。埃利斯推測,俄方的指揮官應該就坐在上面。剩下的兩架向尤瑟夫夾擊。算他們機靈,尤瑟夫不可能同時左右開火。埃利斯眼睜睜看著兩架飛機漸漸向山頂靠近。尤瑟夫將槍口對準一架,另一架便趁機進一步逼近。飛行中的蘇軍直升機艙門大敞,跟在越南作戰的美軍直升機一個風格。
兩架直升機突然猛撲過去,一架直奔尤瑟夫,繼而轉向,結果恰恰被尤瑟夫打個正著,機身起火。第二架尾隨而至,槍林彈雨瘋狂掃射。這回尤瑟夫玩完了!然而,直升機彷彿在空中遲疑了片刻。被擊中了?機身陡然垂直墜落二三十英尺,一股腦栽到距離尤瑟夫不遠的崖邊。根據駕駛學院的教官講,如果直升機引擎失靈,機體就會像三角鋼琴一樣下墜。然而,眼前這架飛機的引擎似乎又恢復了過來,意外地在埃利斯眼前徐徐攀升。真見鬼,這傢伙比休伊直升機還經得起折騰!過去的十年間,直升機的製造技術突飛猛進。突然,直升機停止了射擊,埃利斯的心一沉。一架包裹在灌木枝杈中的高射機關槍從崖邊翻滾著砸下來,隨後是尤瑟夫沾滿泥土的軀體。他的身體從崖面前墜落,中途被突出的巖體攔截,小帽從頭上脫落,不一會兒便在埃利斯眼前消失。他幾乎是隻身一人贏得了這場勝利:他不會得到勳章,但在百年之後,在寒冷的阿富汗山間的篝火邊,他的故事將會得以流傳。
蘇聯人損失了四架「雌鹿」、一架「河馬」以及二十五人的兵力。游擊隊一邊的兩臺重型機關槍全部報銷。俄方剩餘的兩架「雌鹿」再次開始對村子發動猛攻,而阿富汗人已經完全失去了防禦。埃利斯退回到自己隱蔽的小屋,心想這房子要不是泥糊的就好了。前一輪猛攻只是想軟化對手。過了一兩分鐘,彷彿收到訊號指令一般,麥田裡的蘇聯人突然起身向橋上飛奔。
機會來了,埃利斯想。勝也好,敗也好,是時候做個了斷了。
村裡的游擊隊員紛紛朝衝過來的蘇聯軍隊開槍,無奈受到俄方空中掩護的抑制,只打倒幾個。幾乎所有的蘇軍都已經暴露,足足有八九十人,他們一邊衝一邊向對岸放槍。看到對方的防禦是如此單薄,蘇軍氣勢高漲,叫喊聲也是愈發響亮。蘇聯人逼近橋邊,游擊隊的命中率也有所提高,又倒下幾個蘇聯人。然而,這還不足以阻擋對方的進攻。幾秒鐘過後,幾個蘇聯士兵率先過河,並在村中的房舍間尋找掩護。
當橋上及橋樑附近聚集了約六十個蘇聯士兵時,埃利斯拉動了爆炸裝置的機關。
古老的石橋如火山般四下崩開。
埃利斯發動了進攻,這次可不是什麼齊整精密的爆破。爆炸中崩射開來具有致命能量的石料碎塊威力不亞於重型機關槍的掃射。不但橋上的人被炸飛,麥田裡的很多蘇聯人都沒能倖免。漫天碎石四濺,埃利斯趕忙撤回到小屋中隱蔽。塵埃漸漸落定,他四處觀瞧。
之前橋樑的所在之處如今只剩下矮矮的一堆碎石,中間摻雜著可怖的碎屍。兩處宅院以及清真寺的區域性已經倒塌。俄軍已全部撤退。
倖存的二三十個蘇聯軍人魚貫上了直升機。這也難怪,留在麥田裡,沒有任何掩護,下場只能是被埋伏在村裡的游擊隊員一一殲滅;要是試圖過河,想必對方也是一打一個準兒,如同甕中捉鱉。
幾秒鐘之後,三架倖存的「河馬」直升機從地面起飛,與空中的兩架「雌鹿」會合,旋即一齊呼嘯著飛過崖頂,消失在空中,一槍未放。
螺旋槳的聲音漸漸消失,另一種聲音隨即爆發。好一陣埃利斯才反應過來,那是游擊隊員們歡呼的聲音。我們贏了,埃利斯想。去他的,還真贏了!他也加入了歡呼的行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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