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依他們戴的頭巾來看,肯定是畢希谷和賈拉拉巴德的人。那些是普什圖人,平時總跟我們作對。他們來這兒幹嗎?」說話間,一個戴眼罩的高個男人從人群中走出來。「那一定是賈汗·卡米爾。他可是馬蘇德的死對頭!」

「但馬蘇德正跟他說話呢。」簡說,又用英語加上一句,「誰想得到啊!」

薩哈拉模仿道:「雖向得到啊!」

這還是失去丈夫後,薩哈拉第一次開玩笑。這是個好兆頭:她漸漸走出了陰影。

男人們陸續走出清真寺,婦女們做鳥獸散,各自回家,除了簡。她漸漸明白了事情的原委,現在只需確認。當穆罕默德出來時,簡迎上去用法語道:「我忘記問你,之前法扎巴德那一趟還順利嗎?」

「還好。」穆罕默德並沒有停下腳步。他可不想讓自己的同伴和那些普什圖人看到自己回答一個女人的問題。

穆罕默德大步流星往家走,簡在一邊快步緊追。「法扎巴德的反抗領袖也來了?」

「沒錯。」

她猜對了:馬蘇德把所有的反抗軍領袖都請來了。簡還想套出些細節,於是問道:「你覺得這主意怎麼樣?」

穆罕默德若有所思,同時也放下了姿態。每每對談話的內容有了興趣,他就會這樣。「一切就看埃利斯明天怎麼做了。如果大家覺得他誠實可信、值得尊重,興許會接受他的條件。」

「你覺得他的計劃如何?」

「將反抗力量聯合起來,又有美國的武器,這當然是好事。」

原來如此!美國人給反抗軍提供武器,前提是這些反抗力量要團結起來,而不是浪費時間彼此爭鬥。

來到穆罕默德門前,簡招招手轉身回家。她感到乳房腫脹:是時候給香塔爾餵奶了。右邊的乳房感覺略沉些,因為先前是打左邊喂起,而小傢伙嘬起第一個奶頭來總是更賣力些。

回到家中,簡走進臥室。香塔爾光著身子躺在搖籃裡,身下鋪著一塊疊起的毛巾。說是搖籃,其實就是半個硬紙箱。阿富汗夏天氣候炎熱,孩子白天根本用不著穿衣服,晚上蓋張薄單子即可。看著眼前的孩子,反抗軍、戰爭、埃利斯、穆罕默德、馬蘇德等一切紛擾都被簡拋在腦後。以前她一直覺得嬰兒都很醜,但香塔爾卻十分可愛。看著看著,小傢伙動了動,張開嘴巴哭鬧起來。簡右側的乳房立馬分泌出乳汁,襯衣前襟溼了一片。她解開釦子,抱起香塔爾。

讓-皮埃爾總說餵奶之前應該像外科醫生一樣,把乳房洗得乾乾淨淨。但她從不理會,因為洗過的味道孩子很排斥。她靠牆坐在地毯上,右邊的臂彎裡抱著嬰兒。香塔爾揮動著胖嘟嘟的小胳膊,腦瓜不時朝兩邊轉動,張著小嘴胡亂尋找著。簡把她的小嘴送到乳邊,香塔爾用牙肉緊緊夾住奶頭,用力吸吮。開始的一兩下疼得簡緊鎖雙眉,之後有所緩和。一隻肉乎乎的小手觸碰著母親腫脹的乳房半球,盲目而笨拙地撫摸著。簡放鬆下來。

哺育嬰兒讓簡變得溫柔而富有保護的慾望。令她意外的是,其中還帶著幾分色情的意味。起初,因餵奶而感到興奮讓她很難為情,但很快便想開了:如果這是自然反應,肯定沒什麼不正常的,索性放鬆享受。

簡很期待回歐洲後帶著香塔爾到處炫耀。讓-皮埃爾的母親一定會說簡做的每一件事都不對路,而自己的媽媽一定想讓孩子接受洗禮,而爸爸則會醉醺醺滿眼慈愛地看著外孫女,而她姐姐既驕傲又興奮。還有讓-皮埃爾的父親,他已經去世了……

院裡有人聲傳來:「有人在家嗎?」

是埃利斯。「請進。」她覺得沒必要把前胸遮起來:埃利斯又不是阿富汗人,更何況之前還是她的情人。

他進了屋,看到簡在給孩子餵奶,這才恍然大悟。「要不我還是走吧?」

簡搖搖頭:「你又不是沒見過。」

「我看不然,」埃利斯道,「你是不是換了一對兒?」

簡笑了:「懷了孕的女人胸會變大。」埃利斯結過婚,還有個孩子,這些她都知道,只是他似乎不常與他們見面。這種事情他幾乎從不提起。「你前妻懷孕的樣子你都不記得了?」簡問。

「錯過了。」那種簡略的語氣擺明讓她別往下說,「我當時在別處。」

此時的簡身心放鬆,根本懶得還擊。事實上,她很同情埃利斯。他的生活一團糟,這並不全是他的錯;況且,他也已經付出了代價,簡便是代價之一。

「讓-皮埃爾還沒回來。」埃利斯道。

「沒有。」奶水漸漸吸乾,力量也越來越小。她慢慢將乳頭從香塔爾嘴巴里抽出,把孩子舉過肩頭,輕拍後背,讓她打嗝兒。

「馬蘇德想借用他的地圖。」

「當然可以。你知道放在哪。」香塔爾打了個大大的飽嗝兒。「好孩子。」簡將孩子換到左邊吃奶。剛打過嗝兒,小傢伙又餓得拼命吮吸起來。簡還是沒抑制住衝動,問道:「為什麼不去看你的孩子?」

埃利斯從櫃子裡取出地圖,關上櫃門直起身:「看是看,只是不經常。」

簡很驚訝,心想:我與他一起生活了近半年,卻沒能真正瞭解他。「兒子還是女兒?」

「女兒。」

「她一定有……」

「十三歲了。」

「上帝啊。」基本上已經長大成人了。簡突然變得十分好奇。為什麼自己從沒問過他這些事?也許是因為那時自己沒孩子,所以對這種事不關心。

「她住哪裡?」

埃利斯有所遲疑。

「你不用告訴我。」簡能讀懂埃利斯的表情,「說了也是假話。」

思索片刻,簡問:「你是擔心仇人找你的家人報復?」

「對。」

「理由很充分。」

「謝謝。還有,多謝你幫忙。」說著,他揮動著手裡的地圖,隨即出門。

香塔爾銜著簡的乳頭進入了夢鄉。簡輕輕把孩子抱在肩頭,讓她在睡夢裡打嗝兒。小傢伙做什麼都不誤睡覺。

簡真希望讓-皮埃爾能早些回來。她知道讓-皮埃爾不會做壞事,但至少留在身邊能讓她感到安全些。他聯絡不了蘇聯人,因為無線電被簡砸壞了。班達與蘇軍佔領區之間沒有其他通訊方式。馬蘇德有信使,但讓-皮埃爾沒人替他跑腿,即使可以派人出村也一定會有人知道。唯一的方法就是步行去羅卡,但他沒那個時間。

此外,她討厭獨自睡覺。在歐洲自己睡沒關係。然而在這裡,她卻害怕孤獨:說不定會有部落裡的男人衝進來。對這些人來說,丈夫打妻子就像母親打孩子一樣是家常便飯。在他們眼中,簡可不是普通的女人:她思想開放,看人不斜視,而且對於權威不屑一顧,這些都賦予她一種禁忌的誘惑力。她的性生活衝破傳統,在當地人看來,這樣的女人分明就是妓女。

讓-皮埃爾在時,每次睡著前簡都會伸手撫摸他。平時他都是背對簡蜷縮睡著。儘管睡夢中經常會動,他卻從來不碰簡。除了讓-皮埃爾,與她同床共枕時間最長的就是埃利斯。這個人則截然相反,整晚都不停地撫摸她、擁抱她、親吻她。半睡半醒時如此,熟睡中也是如此。一夜裡總有兩三次,睡夢中他試圖與她做愛,而她則痴笑著與他配合,結果不一會兒埃利斯便翻身打起呼嚕,第二天一早全無印象。簡直是天差地別的兩個人!埃利斯的撫摸溫柔而笨拙,像個與寵物嬉戲的孩子;讓-皮埃爾的觸碰感覺宛如小提琴師輕撫樂器。他們愛的方式有所不同,卻一樣地背叛了她。

香塔爾睡醒了,咯咯地叫了幾聲。簡把她抱在腿上,用手扶著她的頭,好讓她看到媽媽。簡跟她說話,有些是咿咿呀呀毫無意義的音節,有些是簡單的話語。香塔爾很喜歡。話說夠了,簡哼起歌來。剛唱到「爸爸坐火車,轟隆轟隆去倫敦」時,歌聲被外面的聲音打斷。「請進。」說著,她低頭對香塔爾道:「這裡的客人可真不少,對不對?就像國家美術館一樣,對不對?」她將衣服扣好,免得露出乳溝。

穆罕默德進門用達里語道:「讓-皮埃爾在哪兒?」

「他去斯卡班了。我能幫上忙嗎?」

「他什麼時候回來?」

「明天一早吧。你是索性告訴我怎麼回事,還是要像喀布林的警察一樣,沒完沒了遮遮掩掩?」

他笑了笑。每次簡無視他的權威,都讓他覺得很性感。這並非簡的本意。「阿力山和馬蘇德到了。他想多要些藥片。」

「哦!」阿力山·卡里姆是毛拉的兄弟,患有心絞痛。他當然不會因此放棄游擊隊的事業。每次戰鬥或行動之前,讓-皮埃爾都會讓他服用三硝酸甘油酯。「我去給你拿。」說著簡站起身,將孩子交給穆罕默德。

他自然而然地接過孩子,顯得有些難為情。簡朝他笑了笑,然後進了前屋,在櫃檯下面的架子上找到了藥片。她往藥瓶裡倒了約一百粒,拿著藥瓶回到客廳。香塔爾瞪大眼睛驚奇地看著穆罕默德。簡接過孩子,把藥瓶遞給他:「告訴阿力山,多多休息。」

穆罕默德搖搖頭:「他可不聽我的。你自己跟他說吧。」

簡笑了。一個阿富汗人居然講出這種笑話,越聽越有點女權主義的味道。

穆罕默德問:「醫生去斯卡班做什麼?」

「今早那裡發生了轟炸。」

「沒有啊。」

「當然有……」簡突然止住。

穆罕默德聳聳肩:「我跟馬蘇德在那兒待了一整天。你肯定聽錯了。」

「謝謝你的藥片。」說著他出了門。

簡腿一軟坐在板凳上。斯卡班沒發生轟炸。讓-皮埃爾一定是去見安納託利了。雖然不明白他如何安排,但她確信無疑。

她該怎麼辦?

如果讓-皮埃爾知道明天集會的事,並且告訴蘇聯人,到時他們必定會來襲擊。

一天之內,阿富汗反抗的核心力量就會被全部消滅。

必須去見埃利斯。

天氣轉涼,她用一塊圍巾裹住香塔爾,出門直奔清真寺。埃利斯和其他隊員都在院裡。他正和馬蘇德、穆罕默德和戴眼罩的男人觀察地圖。幾個人正輪流抽著一壺水煙,還有人在吃東西。他們一臉驚訝地看著這個背孩子的女人從面前走過。「埃利斯。」他抬起頭。「出來一下好嗎?我得跟你談談。」

埃利斯站起身,和簡一道穿過拱門,站在清真寺門前。

「怎麼了?」

「讓-皮埃爾知不知道你召集反抗軍領袖開會的事?」

「知道。我第一次跟馬蘇德商量這件事時,他就在旁邊,取我屁股裡的彈片。怎麼了?」

簡的心一沉。最後的一線希望破滅了,現在別無選擇。她朝四下看看,沒人在一旁偷聽,況且他們說的是英語,這裡沒人懂。「我有事要告訴你,但你要保證不傷害他。」

他凝視了片刻,憤憤地道:「該死!真見鬼!他替蘇聯人賣命,還能是怎樣?!我為什麼沒早點猜到?在巴黎,一定是他帶著那幫畜生端了我的公寓!護送隊的訊息都是他走漏的!這個畜生……」他霍然止住,口氣溫和下來,「你一定很難過。」

「是啊。」她忍不住鼻子一酸,眼淚湧上來。痛哭令簡感到脆弱,感到愚蠢,感到羞恥;但同時也感到解脫,彷彿胸中的一塊大石終於被移走。

埃利斯將母女兩人抱住:「小可憐。」

「是啊,」簡啜泣道,「太可怕了。」

「你知道多久了?」

「幾個星期。」

「結婚時你並不知情。」

「是啊。」

「我們兩個都是,」埃利斯道,「我們都欺騙了你。」

「是啊。」

「沒找對男人。」

「沒錯。」

她把臉埋在埃利斯的襯衫裡。她哭得肆無忌憚,為所有的謊言、背叛,為所有荒廢的時間和愛情。香塔爾也哭起來。埃利斯緊緊抱著簡,撫摸著她的頭髮,直到她不再因哭泣而顫抖。她漸漸冷靜下來,用袖子擦擦鼻子道:「我把他的無線電毀了。我以為這樣他就沒辦法再與他們聯絡,但今天有人接他去斯卡班救治爆炸傷員,但那裡根本沒發生轟炸。」

穆罕默德從清真寺裡走出來。埃利斯放開簡,臉上有些尷尬:「怎麼了?」

「裡面吵起來了。有的說這個計劃不錯,可以幫我們戰勝蘇聯人。還有人問憑什麼說馬蘇德是最佳的領導,還說埃利斯·塞勒算什麼東西,憑什麼讓他對阿富汗人指手畫腳。你趕快進來,再跟他們談談。」

「等等,」埃利斯道,「情況發生了新變化。」

簡想:完了,穆罕默德知道了,一定會有人喪命的。

「有人走漏了訊息。」

「什麼意思?」穆罕默德的臉沉了下來。

埃利斯猶豫了,彷彿還想憋在肚子裡;然而轉念一想,他似乎別無選擇,「蘇聯人知道明天開會的事了——」

「是誰?」穆罕默德問,「誰是叛徒?」

「可能是醫生,但……」

穆罕默德轉頭對著簡:「你知道多久了?」

簡回擊道:「要麼你禮貌地對我說話,要麼就別說。」

「冷靜。」埃利斯勸道。

簡可沒打算讓穆罕默德就這麼冤枉她:「我曾經警告過你,不是嗎?我勸你改變運送路線。我救了你的命,你少在那裡指責我!」

穆罕默德頓時洩了氣,看起來十分尷尬。

埃利斯道:「原來為了這個才改變路線。」他欽佩地望了望簡。

穆罕默德問:「他現在在哪?」

「我們也不清楚。」埃利斯答道。

「如果他回來,一定得把他殺掉。」

「不行!」簡叫道。

埃利斯一隻手按住簡的肩膀,轉頭對穆罕默德說:「他救過你那麼多隊友的性命,你就忍心殺掉他?」

「他必須受到裁決!」

穆罕默德說「如果」,這倒提醒了簡:她一直以為讓-皮埃爾一定會回來。他應該不會拋棄她們母女吧?

埃利斯道:「如果他是叛徒,如果他真的聯絡上蘇聯人,那他肯定已經把明天會議的事情告訴他們了。蘇聯人肯定會發動襲擊,幹掉馬蘇德。」

「事情不妙,」穆罕默德說,「馬蘇德必須立刻離開。會議也不得不取消。」

「不一定。」埃利斯說,「想想看,我們可以變被動為主動。」

「怎麼講?」

埃利斯說:「我越想越覺得這主意不錯,這興許是件大好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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