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這人的神志還算清醒。很好。「您的肚子怎麼樣了?」

對方做出一副胃痛的樣子:還是老樣子,他想要藥片。讓-皮埃爾遞給他一片海洛因,在他眼皮底下把剩下的裝回口袋。瘋子嚼著海洛因道:「我還要。」

「給你可以,還有很多呢。」

瘋子伸出手。

「但你得幫我做件事。」讓-皮埃爾道。

瘋子拼命地點頭。

「到恰裡卡爾去,把這個交給蘇聯兵。」儘管路上要多走一天,他還是選在了恰裡卡爾。羅卡之前一直有反抗活動,如今暫時被蘇聯人佔據,怕是一片混亂,包裹可能送丟;而恰裡卡爾則一直被蘇軍佔著,相對穩定。而且要選士兵,而不選郵局。一個瘋子,買郵票、郵寄這類事,他可能做不來。

他小心打量著瘋子那張髒兮兮的臉,真不知他能否理解這些簡單的指示。不過,一提到蘇聯士兵,瘋子立馬害怕起來,說明他還是明白了。

有什麼方法能保證瘋子乖乖按指示做呢?他也可以把包裹扔掉,跑回來指天發誓地說任務已經完成。如果他聽得懂指示的話,興許也能留多個心眼兒撒謊。

讓-皮埃爾突然有了主意:「之後再買包蘇聯煙回來。」

瘋子伸出兩隻手:「沒錢。」

這一點讓-皮埃爾很清楚。他給了瘋子一百阿富汗尼,這些錢足夠他順利到達恰裡卡爾。有什麼辦法能保證他把包裹送到?

讓-皮埃爾道:「如果事情辦成,你要多少藥片我都給你。但你別想騙我。你一動歪腦筋,我馬上就會知道,以後一粒藥也不給你。到時你肚子會越來越疼,整個人腫得老大,腸子會像手榴彈一樣爆開,活活疼死你。明白嗎?」

「明白。」

藉著昏暗的光線,讓-皮埃爾凝視著瘋子。他的眼白泛亮,看來是被嚇住了。讓-皮埃爾把剩下的海洛因片交給他:「每天早晨吃一片,直到你回到班達。」

瘋子狠命地點頭。

「去吧。別想騙我。」

瘋子轉身,邁著野獸一般的奇怪步子拐下山道。看著他消失在漸濃的黑暗中,讓-皮埃爾想,這個國家的未來就掌握在你汙穢的手裡,你這個可憐的瘋子。願上帝與你同在。

一個星期過去了,瘋子還是沒有回來。

到了星期三,會議開始的前一天,讓-皮埃爾慌了。每過一個小時,他都要說服自己,瘋子可能下個鐘頭就會趕回;每過一天,他都告訴自己,興許明天人就能回來。

戰機出現愈來愈頻繁,彷彿存心為讓-皮埃爾增添煩惱。一整個星期來,村莊上空飛機不斷,轟炸不停。班達村還比較幸運,只落了一顆炸彈,在阿卜杜拉家的苜蓿田裡炸出了個大坑。然而持續不斷的爆炸聲與危險讓所有人心神不寧。局勢緊張,讓-皮埃爾的診所自然也人滿為患,都是些壓力綜合徵的病例:流產、家庭事故,無故嘔吐、頭疼等。患頭疼的都是些孩子。如果是在歐洲,讓-皮埃爾一定會建議他們去做精神治療;在這裡則會讓他們去見毛拉。這二者不會帶來什麼改善。讓孩子面對戰爭,這才是癥結所在。

早晨來的病人都被他機械性地應付過去:用達里語問幾個例行問題,用法語將診斷告訴簡,處理傷口,注射藥物,再發些塑膠瓶裝的藥片和玻璃瓶的彩色藥水。瘋子走去恰裡卡爾要花上兩天,多給他一天一夜壯膽子找蘇聯兵接頭。次日早上出發,還有兩天的路程。滿打滿算前天也該回來了。出什麼事了?丟了包裹,嚇得縮頭躲起來?一次把藥片吃光,結果鬧了病?掉進河裡淹死了?被蘇聯人拿去當了活靶子?

讓-皮埃爾看了看手錶。現在是十點半。瘋子隨時都可能出現,還帶著一包蘇聯煙,作為到過恰裡卡爾的證明。一時間他在想,煙的事該如何向簡解釋,畢竟他自己不抽菸。想想也不必要,瘋子的舉動不需要合理的解釋。

他正在為鄰村的一個小男孩包紮傷口,這孩子做飯時燒傷了手。此時,門外響起一陣急促的腳步,接著傳來問候的話語聲,有人來了。讓-皮埃爾抑制著激動,繼續給男孩包紮。聽到簡說話的聲音,他扭頭一看,不是瘋子,而是兩個陌生人。

其中一個道:「願真主與您同在,醫生。」

「也與您同在。」他省去客套直接問道,「什麼事?」

「斯卡班發生了大轟炸,死傷很多。」

讓-皮埃爾看看簡。簡還是怕他會與蘇聯人聯絡。她不點頭,讓-皮埃爾也沒法離開班達。但明擺著,眼前這次徵召不可能是他事先策劃的。「我去?還是你去?」他並不想離開,因為很有可能要過夜,而他還急等著瘋子回來。

簡遲疑了一下。讓-皮埃爾知道她的顧慮,如果她去,就一定得帶著香塔爾。再說,她也明白,自己處理不了大傷口。

「你自己決定。」讓-皮埃爾道。

「你去吧。」

「好吧。」斯卡班離此處有兩個小時左右的路程。如果他做事麻利些,傷者又不是很多的話,興許還能在黃昏時趕回。「我儘量今晚趕回。」

簡走過來親吻他的面頰:「謝謝。」

他快速檢查了醫療包:止痛的嗎啡、防止傷口感染的青黴素、醫用縫合針線以及各類藥品,都有了。他戴了頂帽子,肩頭又披了塊毯子。

「這次不帶麥琪去了,」他對簡說,「斯卡班離得不遠,路不好走。」他再次親吻她,轉身對兩個送信人說:「咱們走吧。」

他們下山進村,涉水上坡。讓-皮埃爾還在想那個吻。如果他的計劃成功,蘇聯人除掉馬蘇德,簡會做何反應?她一定會猜出讓-皮埃爾是幕後幫兇,但她絕不會出賣他,這一點可以確定。但她還愛他嗎?讓-皮埃爾依然渴望著簡。自從兩人在一起後,曾經頻繁困擾他的重度抑鬱減輕了許多。她的愛令他感到安全。這正是他渴望的。但同時,他也渴望著這次的成功。他意識到,自己對於成功的渴望勝於對幸福的企及,正因如此,為了除掉馬蘇德,就是失去簡也在所不惜。

三人沿崖頂小路朝西南方向去,奔騰的水聲不絕於耳。讓-皮埃爾問:「死了多少人?」

「很多。」一個信使道。

讓-皮埃爾對此已經習以為常。他耐著性子又問:「五個?十個?二十?四十?」

「一百來個。」

難以置信,斯卡班總共加起來也沒有一百個居民。「那傷了多少?」

「兩百多。」

這也太離譜了。難道他不知道?還是怕不把傷亡情況說得誇張些醫生會扭頭回去?要麼就是他不太會數數,超過十個不知怎麼說。「什麼樣的傷?」他繼續問道。

「穿洞的、割開的、流血的。」

聽起來像是戰鬥中造成的。轟炸會造成腦震盪,燒傷和重物壓傷。顯然這個人沒把情況搞清。沒必要往下問了。

出班達數英里,三人拐下小路朝北走。這條路讓-皮埃爾並不熟悉。「這是去斯卡班的路嗎?」

「是。」

顯然,這是條他未曾發現的近路。大方向絕對沒錯。

幾分鐘後,他們看到一處供旅者休息和過夜的小石屋。令讓-皮埃爾沒有想到的是,那兩人直奔大門被毀的入口而去。「沒時間休息了,」他不耐煩地說,「傷員還等著呢。」

安納託利從屋裡走了出來。

讓-皮埃爾目瞪口呆,真不知該是高興還是害怕。高興,是因為終於可以告訴安納託利關於會議的事;害怕,是因為如果阿富汗人見到安納託利,一定會把他殺掉。

「別擔心,」安納託利看出了他的擔憂,「這些人是阿富汗的常規軍,是我派他們去接你的。」

「老天爺!」簡直太高明瞭。斯卡班根本沒發生爆炸,那只是安納託利為了接讓-皮埃爾而想出的名頭而已。讓-皮埃爾興奮地說道:「明天,明天有重大事件發生……」

「我知道,我知道。你的資訊我看到了,所以才會來這兒。」

「那你會幹掉馬蘇德,對嗎?」

安納託利陰森地一笑,露出一口菸草薰染的黃牙,「冷靜,我們會除掉他的。」

讓-皮埃爾發現,自己簡直像個過聖誕的孩子。他努力抑制住自己的興奮:「瘋子一直沒回來,我以為……」

「他昨天到了恰裡卡爾,」安納託利道,「天知道路上發生了什麼。為什麼你不用無線電?」

「裝置壞了。」現在不是解釋簡那檔子事的時候。「瘋子對海洛因上癮,為了藥片他什麼事都肯做。」

安納託利眼神犀利地盯著讓-皮埃爾,目光中幾乎帶著幾分欽佩:「我很高興你站在我這一邊。」

讓-皮埃爾笑了。

「再來說說。」他將一隻胳膊搭在讓-皮埃爾肩上,領著他進了屋。兩人坐在土地上,安納託利點燃一支菸:「你怎麼得知開會的訊息?」

讓-皮埃爾講了埃利斯中彈受傷的事,說馬蘇德在他要實施注射時與埃利斯進行商討,還講了關於金塊、訓練計劃和許諾武器的事。

「太好了。」安納託利道,「馬蘇德現在在哪?」

「不知道。但他今日很可能會到達戈村。最晚明天到。」

「你怎麼知道?」

「會議是他召集的,自己怎麼可能不來?」

安納託利點點頭:「說說那個中情局特工。」

「身高一米七八,體重七十公斤左右,金髮碧眼,現年三十四歲,但略微顯老,受過高等教育。」

「我回去用電腦調查記錄。」說著,安納託利起身往外走,讓-皮埃爾跟隨其後。

安納託利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小型的無線電發報機,拉出天線,按下按鈕,說了句俄文,接著他轉過身:「我的朋友,你已經成功完成了任務。」

真是這樣,讓-皮埃爾想,我成功了。

他問:「你們何時發動襲擊?」

「當然是明天。」

明天。讓-皮埃爾一陣歡喜。明天!

其他人都仰頭看天。一路望去,他看到一架直升機正在降落:想必是安納託利剛才用無線電呼叫召來的。蘇聯人如今也漸漸無所顧忌了:遊戲即將結束,這是最後一步,不再是神秘偽裝,而是果敢閃擊。直升機在百碼之外的一小片平地勉強降落。

讓-皮埃爾同其他三人朝直升機走去。飛機起飛,他不知這些人將前往何處。斯卡班沒有傷員需要他醫治,但他也不能立即回班達,過早返回會暴露。最好還是在小屋待幾個鐘頭然後再回去。

他主動與安納託利握手,用法語道:「再見。」

安納託利沒有伸手回應:「上去。」

「什麼?」

「上飛機。」

他大吃一驚:「為什麼?」

「你跟我們一起走。」

「去哪兒?巴格拉姆?蘇聯領土?」

「沒錯。」

「但我走不了……」

「別吵,聽我說。」安納託利一板一眼地道。

「首先,你的工作已經完成。你在阿富汗的使命也終結了。目標實現。明天我們抓住馬蘇德,你就可以回家了。第二,你現在是個安全隱患。你知道我們明天的計劃,保密起見,不能把你留在反抗區。」

「可我不會向任何人透露!」

「要是他們折磨你呢?如果他們在你面前折磨你妻子,或者在你妻子面前一隻一隻扯斷你女兒手腳,你怎麼辦?」

「如果我跟你們走,她們會怎樣?」

「明天突襲時我們會抓住她們,然後送到你身邊。」

「難以置信。」他知道,安納託利說的有道理。但他萬萬沒想到居然回不了班達,以至於現在甚至有些摸不清頭腦。簡和香塔爾會有危險嗎?蘇聯人真的會把她們接來嗎?安納託利會放他們一家三口回巴黎嗎?什麼時候能離開?

「上去。」安納託利重複道。

兩個阿富汗信使分立於讓-皮埃爾兩側,他沒有選擇:一旦反抗,這兩個人會把他架上飛機。

他爬進座艙。

安納託利和兩個阿富汗人隨後跳上來,直升機起飛,沒人關艙門。

飛機上升,讓-皮埃爾第一次得以俯瞰五獅谷地貌。褐色的大地,白色的河流蜿蜒曲折,流淌其間,讓他想起接生婆的弟弟沙哈薩伊·古爾前額的一道舊刀疤。凌空可以看到班達村一片片或黃或綠的田地。他仔細凝視著山頂的洞穴,那裡看不到人跡:村民都藏得十分隱蔽。直升機繼續上升,接著掉了頭。班達消失在視野內。他尋找著其他顯著地標,心想:我在這裡度過了一年,以後再也回不去了。他認出了達戈村,以及村裡厄運當頭的清真寺。這個山谷是反抗運動的要塞,但過了明天,這裡只能淪為一次反抗失敗的記憶。全都是因為我。

直升機突然轉向朝南,越過高山。幾秒鐘之後,五獅谷便從眼前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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