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身後響起腳步聲,埃利斯轉身往後瞥。阿里就在他的身後,咧嘴衝著他傻笑,另外兩個隊員也緊緊跟在身後。其他游擊隊員則隱蔽在沿岸的河堤上。

沒過一會兒,埃利斯來到橋上。他單膝觸地跪在慢燃導火線旁邊,工具包順勢從肩頭滑下。他一面開啟工具包,在裡面翻找小折刀,一面在心中不斷計算著。坦克離這裡只有一分鐘的路程了,他想。導火線的燃燒速度是每三十到四十五秒一英尺。這批引線是燒得慢、燒得快,還是速度一般?他似乎記得這回用的是燃燒速度較快的那種。就算延遲三十秒,燃燒一英尺,三十秒的時間他可以跑到一百五十碼開外,將足夠安全。

他開啟小折刀遞給身旁的阿里,在距離雷管一英尺的地方抓起引線。他用雙手持著引線,讓阿里剪斷。埃利斯左手握著剪斷的一端,右手抓著燃燒的一端,遲疑著是不是時候將另一端重新點著。他必須確定坦克離這裡還有多遠。

他爬上路堤,兩手依然握著引線兩端。在他身後,導火索一路延伸到河裡。他將頭探到橋欄杆之外。巨大的黑色坦克正在穩步靠近。還有多久?他一秒一秒地數著,計算著坦克的行進距離。然後,他將燃燒的一端引線和與炸彈連線的一段連線到一起,這並不是計算的結果,更多的是猜測。

埃利斯小心翼翼地將導火索放下,撒腿就跑。

阿里和另外兩名隊員緊隨其後。

起初,有河堤的掩護,他們還能夠避開坦克的視線。然而隨著坦克漸漸靠近,四個奔跑的人也漸漸變得顯眼。埃利斯一秒一秒掐數之間,遠處的隆隆聲已經演變為震耳欲聾的呼嘯。

坦克裡的炮手只猶豫了片刻:逃跑的阿富汗人一般都會被當作游擊分子,拿他們當活靶子也就順理成章了。只聽兩聲巨響,一對炮彈從埃利斯頭頂呼嘯而過。他改變方向,朝著遠離河畔的方向跑去,一邊跑一般琢磨:炮手調整了瞄準範圍,如今正調轉炮口衝我而來……瞄準……來了!又是一次及時的躲閃,埃利斯再次轉向河邊。片刻後又是一聲巨響,彈殼就落在附近,濺得他滿身塵土碎石。埃利斯心想,除非那該死的炸藥先炸,不然下一發炮彈肯定會打中我。該死,我幹嗎要在馬蘇德面前逞英雄?!機關槍聲隨後響起。行進中的坦克上很難瞄準,但他們也可能停下來。他想象著槍林彈雨襲來,一邊跑,一邊開始左躲右閃。突然間,他全然猜到了蘇聯人的意圖:他們找一個視野最為清晰的點停下來,觀察敵人的逃跑動向,那一定是橋上。可是,在游擊隊被掃射放倒前,炸藥會引爆嗎?埃利斯越跑越快,他的心怦怦直跳,嘴裡大口大口喘著粗氣,心想:我不想死,即便簡愛的是別人,我也不能死。子彈穿裂了眼前的一塊巨石,幾乎命中他逃跑的去路。埃利斯突然轉向,但子彈尾隨而至,他幾乎陷入絕境,成了活靶子。身後一名游擊隊員突然一陣哭喊,緊接著他自己也連中兩槍。先是胯上一陣灼燒的劇痛,接著右邊屁股上像是被人狠揍了一下似的。因為那第二顆子彈,埃利斯的右腿片刻失去了知覺。他踉踉蹌蹌摔倒在地,胸口擦破了皮。他連忙翻身坐起,忍著疼痛試圖往前挪。兩輛坦克已經在橋上停下。之前一直緊跟在埃利斯身後的阿里此時上前,雙手架著埃利斯的腋窩,想把他拉起來。兩人彷彿是甕中之鱉,一打即中。

炸藥引爆了。簡直是美不勝收。

四點同時爆破,炸斷了大橋的兩端,兩輛坦克停留的中段失去了支撐。起初只是徐徐倒下,斷裂的兩端碎塵四起,隨後便頹然傾覆,奔湧的河流中濺起巨大的水花。水體霍然分於兩側,河床瞬間出露,之後便在宛如霹靂的震盪聲中碰撞融合。

聲音漸退,埃利斯聽到游擊隊員們的歡呼聲。

一些人卸掉掩護,朝半露在外的坦克奔去。阿里扶著埃利斯站起來,兩腿恢復了知覺,他這才意識到自己還帶著傷。「我可能走不了。」埃利斯用達里語說。他試著邁步,要不是有阿里扶著,人早就趴下了。「該死!」他用英語咒罵著,「屁股上好像捱了一槍。」

他聽到槍聲,一抬頭,倖存的蘇聯人想從坦克裡逃出來,結果一冒頭便被游擊隊員打個正著。真是一群殺人不眨眼的畜生。埃利斯低頭看看,右邊的褲腿已經被鮮血浸透,這應該是外傷出血所致,另一處傷口應該還被子彈堵著。

馬蘇德滿面笑容地來到他近前,帶著濃重的口音用法語說道:「炸橋的活兒幹得漂亮!太精彩了!」

「謝謝。」埃利斯道,「可我來不是為了炸橋。」他現在備感虛弱,頭暈目眩,不過這倒也是辦正事的好時機。「我是來談條件的。」

馬蘇德一臉好奇:「你從哪兒來?」

「華盛頓,白宮。我是代表美國總統來的。」

馬蘇德點點頭,臉上沒有絲毫詫異:「很好。我很滿意。」

話音剛落,埃利斯便失去了知覺。

就在當天晚上,埃利斯說服了馬蘇德。

游擊隊員做了一個擔架,抬著埃利斯翻過山谷,黃昏時到達阿斯塔納。馬蘇德已經派人打前站,到班達去找讓-皮埃爾,明天他會趕到這裡,替埃利斯取出身上的子彈。與此同時,一班人馬在一家農舍的院子裡安頓下來。埃利斯對傷痛已漸近麻木,一路奔波仍令他備感虛弱,已經有隊員對他的傷口進行了簡單處理。

大約過了一個小時,有人端來燙手的甜綠茶,他稍微恢復了些精神。稍後,一行人吃了些桑葚和酸奶當作晚飯。這是典型的游擊隊作風,從巴基斯坦隨護送隊進谷的途中,埃利斯便有所體會:到達某處的一到兩小時內,肯定有東西吃。他不知道這些食物是買來的、徵用的,還是別人送的。不管對方願意也好,勉強也罷,反正應該是沒花錢。

吃過飯,馬蘇德挨著埃利斯坐下,沒過一會兒,周圍的隊員皆迴避開去,只剩馬蘇德跟兩個副手面對埃利斯。埃利斯明白,是跟馬蘇德攤牌的時候了。錯過了今晚,可能一個星期內都不會再有機會。可此時的他渾身癱軟、筋疲力盡,如何擔得起如此艱鉅的任務?

馬蘇德開口:「多年以前,某國求阿富汗國王派五百戰士支援作戰。國王從我們的山谷派了五個人,並派信使告訴對方:五頭獅子抵得過五百隻狐狸。五獅谷因此而得名。」接著他笑了,「今天,你也變成了一頭猛獅。」

埃利斯道:「傳說從前有五名英勇的戰士,人稱‘五獅’。每人把守山谷中的一道入口。我還聽說,這也是為什麼人們稱你為‘六獅’。」

「不講傳說了。」馬蘇德笑道,「你想談些什麼?」

為了這番談話,埃利斯已進行了演練,但他並沒料到對方居然單刀直入。雖為東方人,但馬蘇德顯然不喜歡拐彎抹角。埃利斯道:「首先,你怎麼看這場戰爭?」

馬蘇德點點頭,思索了片刻道:「蘇聯人在谷口的羅卡鎮有一萬兩千人兵力。總是老套路:先是埋地雷,然後是阿富汗軍隊,最後蘇聯人再把逃跑的阿富汗人堵死。他們另有一千二百人的援軍,計劃兩週內對五獅谷來場大規模攻擊。他們想摧毀我們的力量。」

埃利斯不解馬蘇德究竟如何獲得如此準確的情報,但表情上並未顯露出來:「依你看他們會得逞嗎?」

「不會。」馬蘇德沉著中透著自信,「他們一齣手,我們就潛入山中,讓他們沒仗可打。他們一停手,我們就從高地襲擊,切斷他們的聯絡。就這樣慢慢將他們拖垮。敵人會發現,自己投入大把精力,搶到的地盤卻沒帶來任何軍事優勢,最終只好撤退。一直如此。」

埃利斯暗自思忖,這正是最典型的游擊戰爭。毫無疑問,馬蘇德有很多寶貴經驗可以傳授給其他部落首領。「你覺得蘇聯人還能在這樣的無謂襲擊戰中撐多久?」

馬蘇德聳聳肩:「這掌握在真主手中。」

「你們能把蘇聯人趕出你們的國家嗎?」

馬蘇德笑了笑:「越南人不是把美國人給趕跑了嗎?」

「我知道,當時我就在那兒。」埃利斯道,「你知道他們是怎麼做到的嗎?」

「我認為一個重要的因素在於,蘇聯人一直在為越南提供當時最為先進的武器,尤其是行動式地對空導彈。正因如此,游擊隊才得以對抗戰鬥機和直升機。」

「我同意。」埃利斯道,「更重要的是,美國政府也站在你們一邊。我們想幫助你們獲得更先進的武器,同時也想看到,你們能真正利用這些武器在對抗敵人的戰鬥中取得實質性的進展,讓美國人看到花錢的實效。依你看來,阿富汗的抵抗運動何時可以像越南人在戰爭後期那樣,形成統一的全國性力量,並針對蘇聯人展開襲擊?」

馬蘇德猶豫地搖搖頭。「現在講統一抵抗還為時過早。」

「主要的阻力是什麼?」埃利斯屏住呼吸,暗自祈禱馬蘇德能給出自己期待的回答。

馬蘇德繼續道:「我們來自不同的部落、不同的國家,有著不同的領袖。其他的游擊隊會伏擊我的運送隊,搶奪我的物資供給。」

「互不信任。」埃利斯總結道,「再有呢?」

「聯絡困難。我們需要固定的聯絡網。無線電通訊終究不能少,但這需要很長時間才能實現。」

「互不信任,通訊困難。」這正是埃利斯所期待的答案。「咱們說說別的。」由於大量失血,現在的他昏昏欲睡。他強打精神不讓自己睡著。「你們在五獅谷已經形成了完善的游擊打法,比阿富汗其他地區的游擊戰都更有效。其他的游擊隊領袖仍然將資源浪費在堅守低處陣地和攻打重要據點上。我們希望能由你來訓練國內其他地區的游擊力量,教會他們現代游擊戰略。能考慮一下嗎?」

「我明白你的用意。再過差不多一年,在各個抵抗區域,都會有一些曾在五獅谷接受過訓練的核心力量。他們可以形成一個聯絡網,彼此理解,對我也非常信任……」他的聲音漸弱,但從表情不難看出,馬蘇德依然在頭腦中思索這個決定的影響。

「好吧。」埃利斯道,他已經筋疲力盡了,但事情還不算完,「這樣,如果你能徵得其他抵抗領袖的同意,開展訓練,美國政府會為你們提供rpg-7火箭發射器、地對空導彈和無線電裝置。而且,有兩個領袖一定要同意加入才行:畢希谷的賈汗·卡米爾和法伊沙巴德領袖阿瑪爾·阿齊茲。」

馬蘇德苦笑一聲:「你還真是專揀難纏的。」

「我知道。」埃利斯道,「你做得到嗎?」

「讓我想想。」

「好吧。」埃利斯躺倒在冰涼的地面上,閉上雙眼,不一會兒便睡著了。


作者「肯·福萊特」的其他小說

燃燒的密碼》《永恆火焰》《聖殿春秋》《巨人的隕落》《飛剪號奇航》《無盡世界》《暗夜與黎明》《世界的凜冬》《寒鴉行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