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是的。你是她的姐姐。對此你準備怎麼做?」

「你說的話,一個字也證明不了。」

「證明不了什麼?」

「她朝你開了槍。你說你跟她去了油井那邊,就你倆。你說的話,一個字也證明不了。」

「噢那個啊,」我說,「我沒想過要證明。我想的是另外一次——當時那把小手槍裡是有實彈的。」

她的眼睛是兩汪黑暗的池水,遠比黑暗還要空洞。

「我想的是里根消失的那一天,」我說,「黃昏時候。他帶她去了那些老油井邊教她射擊,他把一隻罐頭放在某個地方,讓她瞄準罐頭開槍,他則站在近處看她打靶。可她沒有朝著罐頭射。她調轉槍頭朝他開了槍,就跟今天她想朝我開槍一樣,原因也相同。」

她微微一動,槍滑下了她的膝蓋,掉在了地上。那是我這輩子聽到過的最響的聲音之一。她目不轉睛看著我的臉。她低聲細語起來,聲音拖得很長,透著痛苦。「卡門!……仁慈的上帝啊,卡門!……為什麼啊!」

「我真的有必要告訴你她為什麼要朝我開槍嗎?」

「是的,」她的眼神依舊很可怕,「恐——恐怕你得告訴我。」

「前天晚上我回到家時,她在我屋裡。她騙樓管放她進來等我。她躺在我床上——沒穿衣服。我揪著她的耳朵趕她出去了。我想里根曾經也對她做過同樣的事。但你是不能對卡門那樣的。」

她抿緊嘴唇,猶猶豫豫地想舔一舔。這讓她有那麼一刻看上去像個受驚的孩子。她的面頰線條分明起來,她緩緩抬起一隻手,彷彿抬的是牽線木偶的手似的,手指僵硬地慢慢抓緊領口的白色毛絨。她緊緊抓著毛絨,裹住她的喉嚨。之後她只是坐在那兒出神看著。

「錢,」她用低啞的聲音說,「你應該是想要錢吧?」

「多少錢?」我儘量避免嘲笑的語氣。

「一萬五千塊怎麼樣?」

我點點頭。「這數目差不多。查出來就是這個數。卡門開槍打死拉斯蒂的時候他身上就裝了這點錢。艾迪·馬爾斯應你的請求,派卡尼諾來處理屍體,他的報酬也是這點錢。但比起艾迪盼著有朝一日可以到手的數額來,這筆錢只是個零頭,對吧?」

「你個狗孃養的!」她說。

「嗯——哼。我腦子很好使。我不講感情也無所顧忌。我只在乎錢。我是如此貪錢,為了二十五塊錢一天和多數花在加油及喝酒上的其他花銷,我甘願獨自研究案子的所有細節;我賭上我的整個未來,承受著警察和艾迪·馬爾斯及其手下的恨意,我躲避子彈,挨鐵棍暴打,還說道,非常感謝,如果你還有別的麻煩,希望能想到我,我留一張名片給你吧,萬一有事呢。我做這一切就為了二十五塊錢一天——也許只再要一點錢來保護一個傷心欲絕、疾病纏身的老人血液裡僅存的那一絲尊嚴,我認為他的血不是毒液,儘管他的兩個小女兒有點管不住,總還不是性變態和殺人犯。這讓我成了個狗孃養的。沒關係。對此我一點也不在乎。各種身材各種樣子的人都用這話罵過我,包括你的小妹妹。因為我不肯跟她上床,她罵我的話比這個還難聽。我從你父親那裡拿到了五百塊,我並沒有問他要,不過他付得起。如果我能找到里根,那就又能拿到一千塊。現在你要給我一萬五千塊。這下我變成大亨了。有了一萬五千塊,我可以買一套房子、一輛新車和四套衣服。沒準我甚至可以度個假,不用擔心錯過一樁案子。棒極了。你付這筆錢是要我幹嗎來著?我可以繼續當狗孃養的嗎?還是非得做一個紳士,就像那天晚上爛在車裡的那個醉鬼一樣?」

她沉默得宛若一尊石像。

「行了,」我語氣沉重地接著說道,「你願意帶她走嗎?讓她遠離這兒,帶去一個有人能對付她這種型別的地方,去一個他們會阻止她接觸槍支、刀械和烈酒的地方。媽的,或許她甚至能自己痊癒,你知道的。有過先例的。」

她站起身,慢慢走向窗前。乳白色的窗簾在她腳邊疊成厚實的一堆。她站在層層疊疊的簾子間,望著寂靜的黑色山麓。她一動不動站著,幾乎跟窗簾融為一體。她的雙手鬆弛地放在身體兩側。徹底靜止的雙手。她轉身往回走,穿過房間,對身旁的我視而不見。等她走到我身後,她急促地喘了口氣,說話了。

「他在廢水池裡,」她說,「早已是一具恐怖的陳屍了。是我乾的。就像你說的那樣。我去找過艾迪·馬爾斯。卡門回家來告訴我她打死了人,活像個小孩子。她不是正常人。我知道警察會從她口中問到一切的。過不了多久,她甚至會拿這件事吹噓。要是讓爸爸知道,他立馬就會報警,把來龍去脈都告訴他們。當晚他就會去世。他去世倒沒什麼——關鍵在於他去世前會怎麼想。拉斯蒂不是個壞人。我不愛他。但他應該是個挺不錯的人。只不過不管他這樣還是那樣,活著還是死了,比起瞞住爸爸,他對我而言根本不算什麼。」

「所以你就放任她胡來,」我說,「惹出別的麻煩。」

「我是在爭取時間。只是爭取時間。當然我用了錯誤的方式。我以為連她自己都會把事情給忘了。我聽說他們常會忘記發病時做的事。也許她已經忘記了。我知道艾迪·馬爾斯要榨乾我,但我不在乎。我必須尋求幫助,而我只能得到像他那種人的幫助……有些時候,我自己都不相信這一切。另外那些時候,我只好趕快喝醉了事——不管在一天中的什麼時間。趕緊喝醉了事。」

「你帶她走,」我說,「趕緊帶她走才是真的。」

她還是背對著我。她此時的語氣變得和緩了:「那你準備怎麼辦?」

「不怎麼辦。我要走了。我給你三天。如果到時你離開了——很好。如果你沒離開,我就去告發。別以為我是說說而已。」

她突然轉過身。「我不知道該對你說什麼。我不知道從哪裡說起。」

「嗯。帶她離開,確保每一刻都有人看著她。能保證嗎?」

「我保證。艾迪——」

「忘了艾迪吧。等我休息一下,我要去見他的。我會對付艾迪。」

「他會殺了你的!」

「是啊,」我說,「可他最厲害的手下都沒辦到。我倒想會會其他人。諾里斯知道這一切嗎?」

「他永遠不會說出去的。」

「我覺得他都知道。」

我很快離開了她,走出房間,沿著鋪著瓷磚的樓梯走到了大廳。離開的時候我沒有看到任何人。這次沒有人來給我送帽子了。屋外,亮麗的花圃看上去像是中了蠱,彷彿有憤怒的小眼睛在灌木叢後面看著我,彷彿陽光裡也有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我鑽進車裡,向山下駛去。

一旦你死了,躺在哪裡又有什麼關係呢?在骯髒的廢水池或是高山上的大理石寶塔裡?你死了,你睡去了,長眠不醒,這種事再不會叫你費心思量。對你來說,油也好,水也罷,跟風和空氣並無不同。你就此睡去,長眠不醒,不在乎你死得樣子有多齷齪多不堪,你又是在何處倒下的。如今,我也是這齷齪不堪的一分子了。比拉斯蒂·里根更有資格位列其中。可那位老人不必蹚這趟渾水。他可以靜靜躺在支著華蓋的床上,把毫無血色的雙手交疊在被單上,等待著。他的心是短暫而含混的低聲細語。他的思緒灰暗得猶如灰燼。再過一會兒,他也會像拉斯蒂·里根一樣,睡去,長眠不醒。

回城的路上,我進了一家酒吧稍作歇息,喝了兩杯雙份蘇格蘭威士忌。喝完卻並沒有感覺好些。這兩杯酒只讓我想起銀髮套姑娘。我再也沒能見到她。


作者「雷蒙德·錢德勒」的其他小說

找麻煩是我的職業》《湖底女人》《謀殺的簡約之道》《小妹妹》《重播》《再見,吾愛》《高窗》《再見,寶貝》《漫長的告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