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一個女僕開了門,帶我穿過側面的走廊進入大廳,說諾里斯先生很快就下來。大廳絲毫沒有變化。壁爐臺上方的畫像裡還是那雙熾熱的黑眼睛,彩色窗玻璃上的騎士仍舊解不開把那位淑女同樹繫結的繩結。

幾分鐘之後,諾里斯出來了,他也完全沒有變。那雙犀利的藍眼睛同之前一樣疏遠,灰裡透粉的皮膚看上去又健康又安詳,他的動作似乎要比實際年齡年輕二十歲。反倒是我,感覺歲月不饒人。

我們走上鋪了瓷磚的樓梯,轉向維維安臥室的相反方向。每走一步,這房子就愈發龐大愈發寂靜。我們到了一扇巨大而老舊的門前,那門彷彿是從教堂裡拆過來的。諾里斯輕輕開啟門,朝裡張望。隨後他讓到一旁,我從他面前進了屋,走過好像差不多有四分之一英里的地毯,才來到一張裝有華蓋的大床前——亨利八世就是死在這樣一張床上的。

斯特恩伍德將軍靠著枕頭坐了起來。他那雙毫無血色的手交叉放在被單上。在被單的映襯下,那雙手呈灰色。他的黑眼睛仍舊充滿鬥志,臉上的其餘部分卻依然像一張死人臉。

「請坐,馬洛先生。」他的聲音帶著疲憊,還有點生硬。

我把一隻椅子拉到他跟前,坐下來。窗戶統統緊閉著。在一天中這個時間,屋裡竟是黑洞洞的。遮篷擋住了天空中照耀下來的每一絲光亮。空氣裡透著上了年紀的東西特有的甜味。

他一言不發地盯著我看了整整一分鐘。他動了動一隻手,彷彿是要向自己證明他還能動,隨後又放回到了另一隻手上。他有氣無力地說:

「我沒有讓你去找我女婿,馬洛先生。」

「可您心裡是想的。」

「我沒請你去找他。你太自作主張了。通常我想要什麼會直說的。」

我什麼也沒有說。

「你的報酬已經付清了,」他繼續冷冷說道,「這樣也好,那樣也罷,那筆錢都不重要。我只是覺得你辜負了信賴。當然你不是有意的。」

說到這兒他閉上了眼睛。我說:「您要見我就是為了這個嗎?」

他又一次睜開眼睛,動作極其緩慢,好像他的眼皮是鉛鑄成的。「這句話大概惹你生氣了。」他說。

我搖搖頭。「您的地位在我之上,將軍。這地位的差距我一絲一毫也不會僭越。考慮到您所必須忍受的,這點優越並不過分。您可以隨心所欲對我說任何話,我連生氣的念頭都不會有的。我願意把您的錢還給你。這對您也許不算什麼。對於我卻是有意義的。」

「對於你有什麼意義?」

「意義在於,我的工作沒有令客戶滿意,我拒絕報酬。就是這樣。」

「你做過很多沒有令客戶滿意的工作嗎?」

「做過一些。誰都會的。」

「你為什麼去見格里高利上尉?」

我往後一靠,把一條胳膊搭在椅背上。我端詳著他的臉。看不出個所以然來。我不知道他問題的答案——給不出滿意的答案。

我說:「我確信您把蓋革寫的那些紙條給我看主要是想試試我,你有點擔心裡根參與其中來勒索您。當時我還對里根一無所知。直到跟格里高利上尉談過話,我才明白里根百分之百不是那種人。」

「這回答不了我剛才的問題吧?」

我點點頭。「是的。回答不了您剛才的問題。我可能只是不願承認我在憑直覺辦事。那天早上我在外面那間蘭花暖房裡見完您,里根太太把我叫去了她屋裡。她好像認為您僱我是為了找她丈夫,她好像不太樂意。不過她透露了‘他們’在某間車庫裡找到了他的車。所謂‘他們’,只可能是指警察。所以警察肯定掌握了一些相關的情況。如果確實如此,那這案子就該歸失蹤人口調查局辦。當然我不知道是不是您報的案,或者是別的什麼人,或者他們究竟是不是因為有人報案才發現有輛車被遺棄在車庫裡。不過我熟悉警察,知道只要他們掌握這些情況,就會進一步有所瞭解——尤其因為您的司機恰好有前科。我不知道他們還能挖掘出多少情況。這啟發我想到失蹤人口調查局。那天晚上我同王爾德先生在他家詳細談到了蓋革和一些別的事,他當時的舉止令我相信自己的判斷沒錯。我倆單獨待過一分鐘,他問我您是否對我說了您在尋找里根。我說您告訴過我您希望知道他的下落,他是否安然無恙。王爾德嘴唇一抿,樣子有點奇怪。這麼一來我就全明白了,好比他明確說,‘尋找里根’的意思是用警方的力量來尋找他。就算在那個時候,我還是盡力以‘不告訴他任何他還不知道的事情’這一原則同格里高利上尉接觸。」

「但你聽憑格里高利上尉認為我僱你是為了尋找拉斯蒂?」

「是的。我想是這樣——既然我確定是他在辦案。」

他閉上了眼睛。眼皮微微抽搐了幾下。他閉著眼睛說道:「你覺得這合乎道德嗎?」

「是的,」我說,「合乎道德。」

他又睜開了眼睛。兩道犀利的黑光從那張死人臉上猛地射出來,叫人心驚肉跳。「我可能不太明白。」他說。

「或許吧。失蹤人口調查局的頭頭可不是個空談家。他要是隻會空談,也到不了那個位子。是個非常聰明伶俐的傢伙,偏偏要裝糊塗,讓人以為他是個厭倦了工作、對上級唯命是從的中年人——一開始,這一招他屢試不爽。但我可不是在跟他玩挑棒遊戲。在我這行裡,免不了要經常虛張聲勢。不管我對一個警察說什麼,到他那裡總是要打折扣的。而對那個警察來說,我說什麼都區別不大。僱我們這行的人幹活,可不像僱一個洗窗工那樣,只要指著八扇窗戶對他說:‘把它們洗乾淨就完事了。’您不瞭解為完成你託付的工作我得經歷、克服和遭受多少。我有我做事的方式。我盡全力保護您,我也許會打破一些規矩,但我之所以打破它們是為了您好。客戶至上,除非他心術不正。即便那樣,我也只會把工作交還給他,為他保守秘密。畢竟你沒有叫我別去找格里高利上尉。」

「很難對你提出那樣的要求。」他說道,帶著一絲若隱若現的笑。

「嗯,我做錯了什麼?您的管家諾里斯好像認為蓋革一死,整件案子就結束了。我可不這樣看。蓋革敲詐的方式令我很困惑,直到現在也是。我不是夏洛克·福爾摩斯或者菲洛·萬斯。我不會期待在警察搜過一遍的地方發現一個斷掉的鋼筆頭,由此破獲一整樁案子。要是您以為在偵探這個行當裡有誰是靠幹這種事謀生的,那是你對警察瞭解不夠。就算他們會粗心大意,也絕不會看漏這類東西。我並不是說當他們放開手腳幹活的時候,常常會真的看漏東西。但如果他們百密一疏,那忽略的會是相對稀鬆和模糊的東西,比如蓋革那種人給您寄來欠條,叫您像個紳士那樣掏錢——蓋革,做著見不得光的生意,朝不保夕,依靠一個黑社會頭子庇護,也至少得到了一部分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警察的消極保護。他為什麼要那麼做?是想看看有沒有什麼能向您施加壓力。如果有,您就會付他錢。如果沒有,您則會不予理睬,等待他下一步行動。但您確實感受到了某種壓力。您放不下里根。您生怕他不再是從前的樣子,他當初待在您身邊,對您好,只是為了做足準備動您銀行賬戶的腦筋。」

他開口說起話來,可我打斷了他。「就算是那樣,您在乎的也不是您的錢。甚至不是您的女兒。您多少已經放棄她倆了。您的自尊心依然很強,不甘被當成笨蛋耍——而且您是真的喜歡里根。」

屋裡安靜了下來。隨後將軍靜靜地說:「你他媽說得太多了,馬洛。我沒理解錯的話,你還在試圖解決這個難題?」

「不,我不幹了。我受到了警告。警局的人覺得我太冒失。所以我才覺得應該把錢退還給您——因為按我的標準,活還沒幹完。」

他微微一笑。「不幹了?那可不行,」他說,「我要再付一千塊請你尋找拉斯蒂。他不必回來。我連他的下落都不需要知道。人有權選擇自己的生活。他拋下我的女兒,甚至突然離去,我都不怪他。也許是一時衝動。不管他在哪兒,我只想知道他是否安好。我想讓他親自向我報個平安,如果他正好需要錢,我希望他也能收下我的心意。我說清楚了吧?」

我說:「是的,將軍。」

他休息了片刻,癱坐在床上,他閉著眼睛,眼皮黑魆魆的,嘴巴抿得很緊,毫無血色。他精疲力盡了。他的身體快要敗下陣來。他再一次睜開眼睛,勉強朝我咧嘴一笑。

「我想我是個多愁善感的老笨驢。」他說,「一點沒有軍人的樣子。我很喜歡那個小夥子。在我看來,他好像非常純潔。一定是我在判斷人性這方面太自負了。幫我找到他,馬洛。找到他就好。」

「我會盡力的,」我說,「您現在該休息了。我都對您嘮叨了半天了。」

我迅速站起身,穿過寬闊的地板走出了房間。我還沒開啟門他的眼睛就又閉上了。他的雙手無力地搭在被單上。他遠遠比大多數死人看上去更像死人。我輕輕關上門,沿著二樓的過道走下樓梯,原路返回。

philovance:s·s·範·戴恩(s.s.vandine,即willardhuntingtonwright的筆名)所著的12部犯罪小說(出版於20世紀20年代至30年代間)中的人物,擅長以心理分析進行推理破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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