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煙扔在地上,踩滅火星。我拿出手帕,擦了擦手掌。我又做了一次嘗試。
「不是怕鄰居看見,」我對她說,「他們無所謂的。隨便哪棟公寓樓裡都有不少野雞,多一個,房子也不會塌了。這關乎職業的尊嚴。知道吧——職業的尊嚴。我為你父親工作。他病了,弱不經風,孤苦無助。他挺信任我,覺得我不會耍花招。請你穿上衣服好嗎,卡門?」
「你的名字不是道格豪斯·賴利,」她說,「而是菲利普·馬洛。你騙不了我。」
我低頭看著棋盤。馬的那步走錯了。我把那顆棋子放回原位。馬在這局棋裡毫無價值。這不是屬於馬的一局棋。
我又看了看她。眼下她靜靜躺著,蒼白的面頰貼著枕頭,眼睛又大又黑,卻空洞得猶如旱災時的雨水桶。她的手掌雖然五指俱全,大拇指卻被啃得不成了樣子——她正用一隻手煩躁地揪著被子。她的心裡漸漸隱約生出幾絲狐疑。她還沒明白過來。要讓女人——哪怕是討人喜歡的女人——懂得她們的身體並非不可抗拒,實在是太難了。
我說:「我去廚房調杯喝的。要來一杯嗎?」
「嗯嗯!」那雙困惑、無言的深色眼睛認真地盯著我,狐疑就像一隻躲在高高草叢裡追蹤鷯哥的貓,悄然潛入她的眼中,益發加重了。
「如果我回來時你穿好衣服了,就有喝的。行嗎?」
她分開牙齒,一陣微弱的嘶嘶聲從她嘴裡發了出來。她沒有回答我。我去小廚房裡拿了點威士忌和氣泡水,調了兩份高杯酒。我這兒沒有「硝化甘油」或者「蒸餾的老虎氣息」那類真正刺激的東西可以喝。我拿著酒杯回來時她還是沒動。嘶嘶聲停了。她的眼神又了無生氣了。她的嘴開始對我露出笑容。接著她突然坐了起來,把身上的被褥掀得一乾二淨,伸出手。
「給我喝。」
「等你穿好衣服。不穿不給。」
我把兩杯酒擱在牌桌上,自顧坐好,又點了一根菸。「儘管穿。我不看你。」
我轉過頭去。這時我聽見那嘶嘶聲又來了,非常急促、刺耳。我吃了一驚,趕緊重新向她望去。她赤條條坐在那兒,兩手撐著床,嘴巴張開了一點,她的臉猶如剔淨了肉的白骨。那嘶嘶聲從她的嘴裡噴湧而出,彷彿跟她毫無干係。她的眼神雖然空洞,但背後隱藏著某種東西,是我從未在女人眼裡看到過的。
接著,她的嘴唇動了,非常緩慢而小心,彷彿那是兩片人造嘴唇,得靠彈簧操控。
她罵了我髒話。
我不在乎。她叫我什麼,隨便誰叫我什麼,我都不在乎。但這屋子我總得住。我只有這麼一個可以稱之為「家」的地方。這屋裡有屬於我、能勾起我思緒的一切,所有過往,所有聊以代替一個家庭的東西。不多;一些書、照片、收音機、棋子、舊信件,諸如此類。沒了。可它們裝著我所有的回憶。
我再也無法忍受她待在屋裡了。她罵我的話只會讓我想起那些東西。
我慎重地說:「我給你三分鐘穿上衣服離開這兒。如果到時你還不走,我就要趕了——扔你出去。就現在這副樣子,光溜溜的。再把你的衣服扔進走廊,堆在你屁股後面。趕緊——開始吧。」
她牙齒打起戰來,嘶嘶的聲響又刺耳又兇殘。她一甩腿下了地,伸手夠床邊椅子上的衣服。她開始穿衣服了。我看著她。她用對一個女人來說僵硬笨拙的手指打理著,但動作很迅速。沒過兩分鐘她就穿戴好了。我掐表計時了。
她站在床邊,手裡的綠色提包緊貼著一件毛邊鑲邊的外套。她的頭上歪戴著一頂瀟灑不羈的綠帽子。她站了片刻,朝我嘶嘶吐氣,她的臉依舊像是剔淨了肉的白骨,她的眼睛依舊空洞,卻充盈著某種狂野的情緒。她快步走向門口,開啟門出去了,沒有說話,也沒有回頭看。我聽到電梯搖晃著動了起來,在電梯井裡滑行。
我走到窗前,拉起百葉窗簾,把窗子敞開。夜晚的空氣飄進來,那股汙濁的甜膩裡依然滯留著汽車尾氣和城市街道的味道。我伸手取來酒,慢慢喝著。樓底下的公寓大門自動關上了。靜謐的人行道上傳來「噠噠」的腳步聲。不遠處有輛車發動了。隨著齒輪粗糲的撞擊聲,車子飛快駛入了夜色中。我回到床前,低頭看著它。枕頭上仍然留有她腦袋的印記,被單上的壓痕則依稀現出她那具小小的邪惡軀體。
我放下空杯子,野蠻地把床上的一切扯了個稀巴爛。
highball:用威士忌或白蘭地等烈酒摻水或汽水加冰塊製成的飲料,盛在高玻璃杯內飲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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