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跑題了。艾迪·馬爾斯抓住你什麼把柄了?」
「你是說控制了我之類?」
「是的。」
她撇了撇嘴。「你該聰明點,馬洛。該比現在聰明得多才好。」
「將軍還好嗎?我從不裝出一副聰明的樣子。」
「不太好。今天他沒有起床。你至少可以不一直追問我。」
「記得有段時間我對你的想法也是這樣。將軍知道多少實情?」
「可能他什麼都知道。」
「諾里斯會向他彙報?」
「不。地方檢察官王爾德來見過他了。你把照片都燒了嗎?」
「當然。你妹妹讓你很擔心吧——時不時地?」
「我想她是唯一讓我擔心的人。我也擔心爸爸,但主要是要對他瞞事情。」
「他並不抱有很多幻想,」我說,「但我想他還沒有丟掉自尊心。」
「我們是他的骨肉。壞就壞在這裡,」她深邃、渺遠的眼睛盯著鏡中的我,「我不希望他死的時候還在鄙視自己的親骨肉。我們的血肉總是野性難馴,但並不總是那麼差勁。」
「那現在呢?」
「大概你覺得很差勁吧。」
「你的血肉不差。你只是在演戲。」
她低下頭。我抿了幾口咖啡,給我倆又點了一根菸。「所以你開槍殺人,」她輕聲說,「你是個殺人犯。」
「我?從何講起?」
「報紙和警方把事情說得很圓。但我不會讀到什麼就相信的。」
「噢,你覺得是我殺了蓋革——或者布羅迪——或者他倆都是我殺的。」
她一言不發。「我沒必要啊,」我說,「就算是我殺的吧,而且沒被人發現。那倆傢伙肯定毫不猶豫想讓我挨槍子兒。」
「即便如此,你內心也是個殺人犯,跟所有警察一個樣。」
「噢,胡扯。」
「你就是那種陰暗、沉默、殺人不眨眼的人,好比屠夫面對砧板上的肉,冷酷無情。第一次見你時我就看出來了。」
「你有那麼多見不得光的朋友,不應該這麼覺得啊。」
「跟你相比,他們都是軟心腸。」
「謝謝,女士。你也不是什麼軟柿子。」
「我們離開這個破爛地方吧。」
我付了賬,把那瓶酒塞進口袋,跟她離開了。那店員還是不喜歡我。
我們驅車駛離了拉斯奧林達斯,連著經過好幾個潮溼海灘邊的鎮子,有些狀似棚屋的房子建在沙灘上,如泣如訴的海浪聲就在近旁;也有些較大的房子建在後面的山坡上。零星能看到窗戶裡亮著黃色燈光,但大多數屋裡是漆黑的。水上飄來一陣海草的味道,附在霧氣之上。輪胎在溼漉漉的水泥地上發出「刷刷」的聲響。整個世界都是溼的,空空蕩蕩。
我們快到德爾雷時,她才在離開雜貨店以來第一次同我說話。她的聲音很低沉,彷彿後面有什麼東西在顫動。
「開去德爾雷海灘俱樂部那邊。我想看看海水。就在靠左的下一條街。」
十字路口黃色訊號燈在閃。我轉過車頭,駛下坡道。那坡道一邊是高聳的峭壁,右邊是幾條城際公路,公路遠處,底下散佈著萬家燈火,遠在天邊的地方,碼頭燈光星星點點,城市上空瀰漫著煙霾。一路開去,霧倒是基本散了。道路先是與城際公路在懸崖下那段的起點相交,隨後到了一條濱水而建的公路,旁邊是一個空曠而凌亂的海灘。車都沿著人行道停放,面朝漆黑一片的大海。海灘俱樂部的燈光在幾百碼開外。
我靠著馬路牙子踩下剎車,熄滅頭燈,手擱在方向盤上坐著。在逐漸變稀的霧氣裡,海浪幾乎悄無聲息地翻滾、起沫,彷彿一縷思緒正在意識邊緣努力成形。
「靠近點兒。」簡直有點聽不清她在說什麼。
我從方向盤下面挪出身子,坐到座椅中間。她稍稍轉過去了一點,像是要看窗外。隨後她一聲不響地任由自己往後一靠,倒進了我的懷裡。她的頭差點撞到方向盤。她的眼睛閉著,她的臉影綽不清。接著我看到她的眼睛睜開了,眨了眨,哪怕在黑暗中也能看到眼珠的光亮。
「抱緊我,你這畜生。」她說。
一開始,我鬆鬆垮垮地抱住了她。她的頭髮紮在我臉上,感覺有點毛糙。我夾緊手臂,將她抬了起來。我把她的臉慢慢托起,湊近我的臉。她的眼瞼撲扇得很快,像飛蛾的翅膀。
我親了她一下,又快又狠。接著四片嘴唇悠長纏綿地貼在一起。她的嘴唇慢慢張開了。她的身體在我懷裡顫抖起來。
「殺人犯。」她柔聲說,她的氣息擁進了我的嘴裡。
我把她越抱越緊,直到我的身子幾乎要隨著她一道顫抖起來。我不停吻她。過了許久,她才把腦袋移開到可以說話的距離,問我:「你住哪兒?」
「霍巴特大廈。肯摩爾附近那段富蘭克林大街。」
「還沒見識過呢。」
「想去?」
「想。」她喘著氣說。
「艾迪·馬爾斯抓住你什麼把柄了?」
霎時,她的身體在我的懷裡僵了,她的呼吸裡帶上了粗糲的雜音。她的腦袋越挪越遠,停下時,她的眼睛睜得很大,眼圈煞白,盯著我。
「所以到頭來是這麼回事。」她沮喪地輕聲說道。
「就是這麼回事。親吻的感覺很棒,但你父親花錢僱我不是為了跟你睡覺的。」
「你個狗孃養的。」她平靜地說,一動不動。
我對著她的臉大笑。「別以為我真是根冰柱子,」我說,「我既不瞎,也不是木頭。我跟你下一個要勾搭上的男人一樣熱血澎湃。你太容易上手了——太他媽容易了。艾迪·馬爾斯抓住你什麼把柄了?」
「如果你再說這句話。我就要喊了。」
「隨便喊。」
她猛地彈開,坐直了身體,遠遠躲在車子一角。
「男人就是因為這種小事吃槍子兒的,馬洛。」
「其實男人吃槍子兒根本不需要原因。我倆頭一次見面時,我就告訴你我是個偵探。用你漂亮的腦袋好好琢磨琢磨。我是在工作,夫人。不是鬧著玩兒。」
她在包裡亂摸了一陣,掏出一塊手帕,咬在嘴裡,別過頭去。我耳邊傳來撕拉手帕的聲音。她用牙齒慢慢撕碎了手帕,撕了一次又一次。
「你為什麼覺得他手裡有我的把柄?」她細聲細語道,嘴裡的碎布讓她沒法大聲說話。
「他故意輸給你一大筆錢,然後派了個槍桿子把錢搶回去。你並不怎麼驚慌。都不感謝我幫你把錢要回來。要我說,整件事就是一齣戲。不怕抬舉我自己,我得說,那戲至少部分是演給我看的。」
「你覺得他想贏就贏,想輸就輸?」
「當然。賭注對等的情況下,五次裡面有四次都可以。」
「我有沒有必要告訴你我恨透你了,偵探先生?」
「你不虧欠我什麼。我的酬勞付清了。」
她把那塊撕爛的手帕扔出車窗。「你很能讓女人開心。」
「我喜歡吻你。」
「你的頭腦始終很冷靜。真討人喜歡。我應該恭喜你,還是我父親?」
「我喜歡吻你。」
她的嗓音變成了冰冷的拖腔。「要是你還有點良心,帶我離開這兒吧。我確定我想回家了。」
「不想當我的好妹妹了?」
「我要是有把剃刀,準把你喉嚨割開——就想看看流出來的是什麼。」
「毛毛蟲的血。」我說。
我發動車,掉頭往回開,穿過城際公路駛上公路,進了城,上坡往西好萊塢而去。她不跟我說話。回去的一路上,她幾乎沒動彈。我穿過那座深宅的重重大門,駛上通往停車門廊的車道。她猛然推開車門,不等車停穩當就跳了下去。哪怕到了這時候她也一聲不吭。我看著她按完門鈴站在門口的背影。門開了,諾里斯探出頭來。她迅速走過他身邊,不見了。門嘭的一聲關了,我坐在車裡看著它。
我掉頭沿著車道開出去,回家了。
「響馬子」原文作loogan,較為生僻,可能是來源於hooligan(譯者按:patrickhooligan是1898年橫行於倫敦東部southwark鎮的愛爾蘭惡少)一詞,故維維安·里根不熟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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