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蘭琪2016年2月15日 星期一

我笑起來,高亢尖細的笑聲迅速消散在下午寒冷的空氣中。「太可笑了。」緊接著,又一個念頭擊中了我,「你看到的不會是萊昂吧,不是丹尼爾?從遠處看,很難分辨他們兩個,他們都比一般人高,深色頭髮,在黑暗中根本看不出區別。」

他再次聳聳肩,似乎突然覺得我們的談話很無聊。「我不知道,反正現在我要告訴警察了,丹尼爾不再是我的哥們兒了。」

我鬆了鬆脖子上的圍巾,覺得有點喘不動氣。「我相信丹尼爾。」我堅定地說,雖然這不完全是真的。「他永遠不會傷害索菲。」我重複道。我嫌惡地凝視著傑茲,很想反駁這個邪惡男人的荒謬指控,現在他竟然打算告訴警察,警察肯定會找丹尼爾談話,而他承受的壓力已經夠多了,假如警方將他列入嫌疑人,不知道他還會受到怎樣的打擊。

丹尼爾絕對不是嫌疑犯,我們都知道,對不對,索菲?你哥哥永遠不會傷害你,他連一隻蒼蠅都不會傷害。

「到底是不是你?是你匿名給新聞編輯室打電話,讓丹尼爾過來和你談談?你打算怎麼對付他?把他騙到這裡,指責、嘲笑他?這樣做你就可以不那麼嫉妒他了嗎?讓你感覺自己更像一個男人?」

他瞪著我,臉上寫滿了厭惡。「弗蘭琪,看來他們沒有說錯你,鐵石心腸的女人。你和丹尼爾真相配,你們都是一樣的貨色。」

「為什麼?就因為我們有抱負?因為我們想要超越自我?這有什麼錯?」我憤怒極了,以至於忘記了害怕。

他把帽子往下拉了拉,蓋住了眉毛,一副陰險的模樣。他嘆了口氣,我能看出他並沒有生我的氣,他只是不滿意自己的生活。「這沒有錯。」他說,肩膀耷拉著,顯得既瘦小又脆弱,讓我想要擁抱他。真希望你能看到他現在的樣子,索芙,他和過去完全不同了,酒精、毒品和失意已經把他蹂躪成了另外一個人。

「對不起,弗蘭琪。」他說,我吃了一驚,現在他的聲音更加柔和了,好像痛苦和怨恨已經遠離了他的身體,我伸出手去,碰了碰他起了老繭的手,「我不是故意說這些話的,你一直都很好,不是嗎?我喜歡過你。」

我害羞地微笑起來,想起我們在他的車後座上喝酒廝混的日子,「我也喜歡過你。」

他搓了搓鬍子拉碴的下巴。我注意到他眼睛底下的紫色瘀青和凹陷的臉頰。「我搞砸了自己的生活,但是我也在慢慢恢復正常,真希望時光能倒流,你知道嗎?」

傑茲不知道的是,雖然我衣著光鮮,開著好車,儼然一位成功人士,但我們兩個之間的區別並沒有那麼大,我對他的遭遇感同身受。

我把路虎停在車道上的時候,天色漸暗,儘管現在才三點。與傑茲道別後,我無數次檢視手機,仍然沒有丹尼爾的訊息,我猜他也許會在公寓裡等我,但公寓裡沒有人,我心事重重地跨進走廊。你失蹤的那天晚上,傑茲看見的人肯定不會是丹尼爾,他一定是弄錯了,丹尼爾告訴過我,那天晚上十一點半以後,他再也沒有見過你,他說你從夜總會「憑空消失」了。所以這一切都是傑茲為了惹麻煩而編造的嗎?他現在後悔了沒有?

這個小鎮已經榨乾了我所有的精力,我突然產生了一個偏執的想法:丹尼爾今天沒有出現,是不是因為被警察抓起來了?我靠在門上,眼睛逐漸適應了走廊裡的陰暗,再過幾天我就能回到正常狀態,把你拋到腦後,也許到那時,我只有在收音機裡聽到你喜歡的歌曲或者看到與你相像的金髮女孩時才會再度想起你,但請不要誤解我的意思,我不曾完全把你遺忘,我經常想起你,但不是每一天,然而,自從回到奧德克里夫之後,你無時無刻不在我的腦中盤旋。

我慢慢爬上樓梯,彷彿能看到丹尼爾眼下正坐在警察局裡受審,兩個端著塑膠咖啡杯的警察一個扮紅臉,一個扮白臉。扮紅臉的那個假裝好人,試圖從丹尼爾嘴裡套話,扮白臉的那個威逼恐嚇無所不用其極,想要突破他的心理防線,顯然我是看了太多的警察破案的電視劇。

來到樓梯平臺時,我聽到我房間對面的公寓裡發出「砰」的一聲響,那套公寓不是空的嗎?我走到門口傾聽裡面的動靜。也許有人過來租住幾天,現在雖然是淡季,但也並非沒有可能——比如簡和我。我豎著耳朵聽了一會兒,裡面似乎安靜下來,正當我準備回自己房間時,又傳來「砰」的一聲,我嚇得跳了起來,難道來了小偷?我從包裡掏出手機,差點準備報警,但我不能——我該怎麼對警察說呢?

我一手拿著電話,另一手伸出去敲了敲門,壯著膽子問:「有人嗎?」我把耳朵貼在門上,「有人在裡面嗎?」

裡面一聲不響,我又敲了敲門,這一次更用力,結果門開了一點縫,原來沒上鎖,也許今天會有租戶搬過來,也許他們上週把這套房間租出去了。我把門往裡推了推,門後露出一條走廊,和我那邊的很像——拋光的鑲木地板,繁複的裝飾,挑高的天花板。我又問了一句「有人嗎」,仍然不見回應,於是小心翼翼地跨過門檻。「有人在嗎?」我又問,覺得自己有點蠢。

突然,一隻不知從哪裡冒出來的薑黃色的貓張牙舞爪地嚎叫著飛向我,最後越過我落到了外面的樓梯平臺上,我嚇得向後一退,摔倒在地,心臟跳得飛快,連我的耳朵都能感到它的顫動。貓一定是被困在這套公寓裡的,雖然我確定這兒的度假公寓裡不允許養寵物。

我重新站穩,躡手躡腳地走進客廳,一股氣流從我的臉上掃過,推拉窗沒有關,二月份的寒風暢通無阻地吹進室內,我一眼便看到了咖啡桌旁邊的一隻花瓶,瓶子的一半已經碎了,另一半完好無損,暗色木地板上散落的碎片格外刺目,剛才的聲音一定是花瓶掉到地上時發出的,很可能是那隻貓從窗外鑽進來,碰倒了花瓶,但我不知道它是怎麼進來的,因為這裡是二樓。

我掃視了一眼整個房間,發現這裡並沒有個人物品,應該不會有人住在這裡,我來到臥室,發現床鋪得很整齊,衣櫃裡也沒有衣服,這證實了我的推斷,也許是清潔工打掃完之後忘記了關窗和鎖門。

我走回客廳,研究著破碎的花瓶,彎腰撿起一塊碎玻璃,緊接著又把它扔掉,因為它刺破了我的指尖,血滲了出來,我把它含在嘴裡止血,小心地跨過地上的玻璃碎片,關上窗戶,這時我注意到了房間裡的那臺電腦——顯示屏是關著的,電腦上連著一臺印表機,上面的綠燈一閃一閃,我皺起眉頭,發現印表機旁擺著一隻眼熟的棕色a4信封,我拿起信封,指尖上的血染紅了信封的一角,我震驚地喘息起來:信封上寫著我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