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蘭琪2016年2月13日 星期六

我站在房子前面的人行道上,天空下起了毛毛雨,車庫的紅油漆已經剝落,露出下面的錫色,一切都變得比我記憶中的更加灰暗狹小,我周圍的一切好像都縮水了。

鳥舍的佈局就是如此,必須走過車庫、穿過後花園才能來到房門口。我跟著丹尼爾穿過一扇大木門,覺得自己彷彿在非法侵入他人領地,而且好像有人在注視著我。雜草叢生的花園裡躺著生了鏽的兒童鞦韆和一隻廢棄的腳踏車輪,一道厚厚的萊蘭德樹籬將花園與鄰居家的園子隔開,花園另一側是馬路,路邊有一道柵欄。一堵矮牆在花園裡隔出一個狹小的天井。我跟著丹尼爾穿過水泥路,他抬起手來敲門,我站在他身後等著,不知不覺屏住了呼吸。

我數著他敲門的次數。一、二、三、四……門開了。

萊昂出現在門口。他的頭髮依然是黑色的波浪形,其中幾綹已經變為灰白,皮膚還是曬得黑黑的,假如見到現在的萊昂,你還會不會喜歡他?我猜很可能會。

在倫敦生活的這些年,我與銀行家、律師、醫生和商人約過會,都是光鮮性感的都市帥哥,後來邁克出現了,我喜歡他,因為他流露出與萊昂和丹尼爾一樣原始的性吸引力,他們天生擁有這樣的魅力,無須花費許多時間在衛生間脫毛剃鬚、美髮護膚。

身材高大的萊昂腦袋幾乎頂到了門框,他用那雙我所熟悉的、洞察一切的藍眼睛打量著丹尼爾。「你來幹什麼?」他問。

「談談。」

萊昂轉臉看我,我們同時沉默了片刻,似乎在端詳對方這些年來出現了哪些或微妙或明顯的變化,然後,他突然緩過神來,開口道:「弗蘭琪,我聽說你回來了。」

這麼說他已經知道了。我的心揪了起來。那封信是他寫的嗎?你永遠不會告訴他我們做了什麼,對嗎,索芙?

「你好,萊昂。」我想要微笑,但臉上的肌肉就像被凍住了一樣,我使出所有力氣,才勉強扯了扯嘴角。

「還是進來說話吧。」他讓出位置,我們跨進門檻。

「你回來多久了?」我們三人來到廚房,室內的裝潢是老式的農舍風格,護牆板是玉蘭木的,冰箱上貼了一張小孩畫的貓,由一隻斯特諾線輪渡公司的冰箱貼壓著。整個廚房裡有一股溼抹布和漂白劑的味道。

萊昂把水壺擱在爐子上。「才回來幾天。我不打算久待。洛肯和斯蒂芙幾乎沒地方住了。」他做了個鬼臉,「五個孩子,一個孫子。」

我想問他為什麼要回到這裡,還有自從我上次見到他以來他一直在做什麼,可我說不出來。

丹尼爾似乎讀得懂我的思想,他替我開口了:「那你還回來幹什麼?」語氣有些咄咄逼人。

萊昂聳聳肩。「我的工作合同到期了,所以我打算回來,重新整編,想想下一步該做什麼。」重新整編?我過去認識的那個萊昂可不會使用這種一本正經的商業用語,他似乎排練過這些說辭,好像知道我們會來找他。「你們先進去,我等一下把茶端過去。」他指了指通往走廊的門,我沒有立刻跟著丹尼爾出去,而是留在原地,希望能和萊昂單獨談話,但是他背過身去,我別無選擇,只好跟著丹尼爾走進客廳——也是休息室兼餐廳,就像你們家的老房子那樣,房間裡有個石頭壁爐,上方掛著寬屏電視,我記憶中的那塊九十年代的花卉圖案的窗簾已經被木質的百葉窗取代。

我需要把我和萊昂的事告訴丹尼爾。假如等著萊昂不小心說出來,丹尼爾會不會埋怨我從來不告訴他?會不會不再相信我?誠然,即便我首先對他坦白,他也會對我改變看法,但假如先從萊昂那裡知道了我們的事,丹尼爾肯定會認為我是個騙子。「丹尼爾,」我們坐在米色的沙發上時,我平靜地說,「有些事你該知道——我和萊昂的。」

他瞥了我一眼,我第一次注意到他灰色眼睛周圍的紫色汙跡。「什麼事,弗蘭琪?」

我剛要張嘴,萊昂就走進房間,端著一隻茶盤。

「你們自己加奶和糖。」他朝茶盤揮揮手,然後懶洋洋地坐在我們對面的椅子上,蹺起二郎腿——腳踝架在另一條腿的膝蓋上——我對這個隨意中透著熟練的動作印象深刻。我往自己的茶里加了牛奶和糖。

「他們發現了索菲的殘骸。」丹尼爾突兀地說,我沒想到他這麼直截了當。

萊昂向前傾身,抓住茶杯。我注意到他的雙手變得粗糙多了,還出現了許多紋路。你以前總是說他的手很漂亮,皮膚光滑、骨骼精緻。「她的殘骸?」他說,「你什麼意思?」

這句話也像是排練過的,彷彿他早就知道了。這是一個小鎮,訊息會像森林大火一樣蔓延開來,它畢竟登上了當地報紙的頭版頭條,然而他為什麼要假裝剛剛知道呢?

丹尼爾翻了個白眼。「你覺得我是什麼意思?她死了,萊昂。」

萊昂看看丹尼爾,又看看我,臉色蒼白,眼神疲倦。房間裡氣氛沉重,大家都沒有說話,卻又很想一吐為快,話語就像暴雨前積聚的烏雲。萊昂抬起一隻手,摸了摸臉,唯一可以聽到的聲音是壁爐架上的時鐘嘀嗒聲。他雙手抱著頭,我感覺他馬上就要失控爆發了,便把茶杯放回茶盤,在他面前蹲下,一隻手放在他的膝蓋上。

「過去你是不是一直懷疑她沒死?」

他抬起頭,眼睛盯著我,表情難以捉摸。「我從來沒有放棄希望。」一道陰影從他的臉上掠過,他把我的手從膝蓋上抖掉,似乎被我的觸碰冒犯到了。

當我坐下時,我看到丹尼爾眼中冒出怒火。

「真是太感人了。」他諷刺地說,「但是,萊昂,我需要你告訴我那天晚上發生的一切。」

「為什麼?你為什麼還要費這個事?」

「我認為她是被謀殺的。」

「警察怎麼說?」

「他們始終認為,她是失足掉進海里淹死的。」我插話道,「碼頭不安全,那裡早就應該封起來了。」

萊昂清了清嗓子,無視丹尼爾,卻看著我。「也許她就是不小心掉下去的。」

丹尼爾嘲弄地說:「你希望我們相信這個推測,不是嗎?」

萊昂站起來,拳頭緊握在身側。「你什麼意思?如果你有話要說,丹尼小寶貝,那就說出來!」

丹尼爾也站起來,兩人隔著茶几四目相對,彷彿馬上就要開打。

「都冷靜一下。」我叫道。我得承認,假如是在別的情況下,看到他倆如此針鋒相對,我會覺得滑稽。丹尼爾真的相信萊昂多年前做了傷害你的事嗎?抑或是真相比這還要複雜?丹尼爾對萊昂的憎恨源於嫉妒嗎?他是不是覺得,我只要看上萊昂一眼,就會忍不住拉著他在夕陽下私奔、遠走高飛?就像老電影裡演的那樣?要知道,雖然你喜歡他,索芙,但這並不意味著每個人都喜歡他。

幸運的是,最後丹尼爾保持了冷靜的風度,他面有愧色地跌坐回沙發上,手裡仍然拿著自己的茶杯,杯子上還畫著小驢屹耳,如此荒謬的對比讓我想笑,為了壓抑笑意,我警告地瞪了萊昂一眼,他也坐下了。

「拜託,萊昂,」我說,「告訴我們發生了什麼事,然後我們就走。」

「我當時告訴了他一切。也告訴警察了。」他不高興地回答。

「可他們根本沒有深入調查,我知道事情過去很久了,但我們只想弄清楚發生了什麼。她為什麼要去碼頭?是不是要和誰見面?如果是的話,她要和誰見面?你難道都不在乎這些疑點嗎?」丹尼爾說。

萊昂嘆了口氣。「我當然在乎,但我什麼都不知道。我以為我們相愛了,直到……」他突然用強硬的眼神盯著我,讓我侷促不安。我知道他的眼神是什麼意思——這意味著他知道,不是嗎,索芙?他知道我們對傑森做了什麼,他無法原諒你。

「直到……」丹尼爾提醒他。

「直到我們大吵了一架,然後分手了。」

「你們為什麼吵?」丹尼爾催促道。

萊昂聳聳肩,眼睛依然盯著我,一綹黑色的鬈髮落在他的臉上。「我想你知道,不是嗎,弗蘭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