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蘭琪2016年2月12日 星期五

開車過來這裡之前,我曾經繞道過去看望了我父親。

他的房間裡異常溫暖,甚至有些不自然,有一股水煮青菜和消毒水相混合的氣味。看到他躺在病床上,幾乎不能動彈,胳膊上插著針管,我的眼淚奪眶而出。我那曾經強壯能幹的父親,我所敬佩和仰望的物件,現在卻形容枯槁,老態龍鍾。他中風已經三個星期了,病情卻沒有什麼好轉。

我進來的時候,母親幾乎沒有抬眼,因為我很少早晨過去,她根本想不到我今天會來,平時我都是下班之後去看父親。看到我走過去的時候,我母親並沒有停止忙碌,繼續給我父親擦額頭,梳理他花白的頭髮,又在他的嘴唇上放了一塊溼海綿,從她僵硬的肩膀和緊抿的嘴角可以看出,她覺得我來探望父親的次數不夠。我想要朝她尖叫,告訴她我有許多工作要忙,而且每次我抽出時間過來的時候,她又要故意做出「這裡並不需要你」的樣子,不過,最後我還是忍住了衝動,把怨恨吞進肚子裡,告訴自己,我來這裡是為了我父親,而不是為了她。我拖過一把椅子,在他床邊坐下,塑膠椅腿划著地板,發出尖銳的聲音,我母親不由得皺起眉頭。

「你非得把椅子拖過來嗎?就不能搬起來,弗蘭西絲卡?」她臉上露出痛苦的表情。

我握住父親的手,沒有搭理她;他的手沉重冰冷。「爸爸,」我低聲說道,我知道他能聽到我說話,因為他睜開了眼睛,「你今天好嗎?覺得舒服嗎?」他眨了兩下眼睛,這代表肯定的回答,眨一下眼代表否定。幾天前,醫生告訴我們,他們發現我父親左邊肩膀似乎能活動了,但也不確定他是否能夠進一步恢復,以及恢復到何種程度。

我朝他微笑,輕輕地捏捏他的手,不確定他是否能夠感覺到。「我很高興。」他似乎在說,試圖回應我的微笑,但他的嘴唇扭曲著,更像是在做鬼臉,「我準備暫時休息幾天,回奧德克里夫去。你相信嗎?已經十八年了,他們竟然發現了索菲的屍體,爸爸。她哥哥……你還記得他嗎?丹尼爾。他希望我回去幫忙查清真相——」

我被父親發出的一聲粗嘎的喉音打斷,他狂怒地眨眼,我意識到他很想說話。

我的母親衝過去,差點把我的椅子撞翻,我不得不站起來。「沒關係,阿利斯泰爾,親愛的,你沒事的。」

我的眼淚再一次湧上來。「別擔心,爸爸,」我站在母親身後安慰他,「我就去幾天,酒店有斯圖亞特照管,你知道他多麼擅長處理各種事務。」

爸爸還在發出那種恐怖的聲音,在房間裡製造出更加可怕的回聲,我脖子後面的汗毛豎了起來。

「我想你該走了,」我母親說,沒有看著我,「你讓你爸爸傷心了。」

獨自一人坐在公寓裡,我突然毛骨悚然地意識到,我父親——更是我的保護人——並非擔心酒店的生意,而是想警告我不要回到這裡來。

想起他絕望的眼神,我嚇壞了,為了分散注意力,我試著連線網路,果不其然,這個窮鄉僻壤沒有wi-fi,意識到連網都上不了,我的心沉了下去,我突然想起手機可以使用4g網路,就從包裡摸出手機,卻發現沒有訊號,不知道是天氣不好還是位置偏僻的緣故。我沮喪地把筆記本和手機丟到了沙發上。

我儘量不去想這裡沒有手機訊號、沒接入網際網路的煩心事——我完全與世隔絕,與倫敦和我熟悉的生活切斷了聯絡,在這種情況下,我發現樓下的嬰兒哭叫竟然具有一種奇異的安撫功能,讓我知道自己並非唯一一個被外面的風暴吵醒、無法繼續入睡的人,讓我覺得自己的反應是正常的。即使過去了這麼多年,我也沒有放棄自己的憧憬——總有一天,我自己的孩子會在隔壁房間啼哭。雖然內心深處明白這恐怕不太可能,但我至少還可以做做夢。

百無聊賴之中,我換好睡袍,躺到床上,腦子裡全都是萊昂、傑森和你——徘徊在我的過去的幽靈。那個嬰兒還在尖叫,哭喊聲越來越刺耳。當我終於睡著時,我夢見了你,你站在碼頭邊緣,光著一隻腳,另外一隻腳套著運動鞋。你穿著一件漂亮的白色連衣裙——這沒有道理,因為失蹤當晚,你穿的是牛仔褲。當我試探著靠近你的時候,你朝我轉過身來,發出穿透耳膜的尖叫聲,我一下子驚醒,直挺挺地坐起來,全身顫抖,汗水溼透了睡衣。

嬰兒還在樓下的公寓號啕大哭,彷彿心碎了一般。

第二天早上,我覺得肚子裡有什麼東西在攪來攪去,窗外傳來斷斷續續的汽車喇叭聲,令我頭疼不已,我惱怒地一把扯開客廳裡的窗簾,驚訝地看到丹尼爾開著他那輛鏽跡斑斑的舊車停在車道上,他抬起頭,看到了鼻尖壓在玻璃窗上的我,打手勢讓我下去。

我對著壁爐上方的鏡子理了理頭髮,又補了一點口紅,這才拿起包,快步走出公寓。走廊裡很安靜,那個吵了我一夜的嬰兒顯然終於睡著了。1號套間裡肯定有人住,也許他們不喜歡人多,特意選在旅遊淡季的時候休假,雖然昨天晚上的噪音讓我覺得他們不像是在度假。

來到樓下,我聽到一樓公寓的門關上了,要是早下來一會兒,或許我就能和新鄰居打個招呼,做個自我介紹。知道樓下公寓裡也住著人的時候,我突然覺得自己沒有那麼孤單了,雖然我並不認識他們。

正要走出前門的時候,我發現門口的墊子上有個棕色的a4信封,皺巴巴的,還有點潮溼,收信人的名字引起了我的注意——信封上整整齊齊地打著:弗蘭西絲卡·豪伊。我把它撿起來,發現上面竟然沒貼郵票,真是奇怪,這裡的人誰會寫信給我?

我饒有興趣地撕開信封,從裡面抽出一張紙,掃了一眼上面的內容,紙上僅有的八個粗體字嚇得我無法動彈,信封和信紙從我無意識中鬆開的手掌中滑落,飄到地板上,正面朝上,所以我仍然看得到上面的字:

我知道你做了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