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起剛才和丹尼爾在電話中的交談,他是如此冷靜地堅持要我返回奧德克里夫,幫他挖掘那些陳年舊事,我不寒而慄。
我意識到,事情永遠都不會結束。
我還記得第一次見到你的時候,索芙。1983年9月,我們兩個只有七歲,那是你進入小學讀書的第一天,老師德雷珀夫人把你領進教室,你站在全班同學面前,看上去孤單失落,頭髮缺少光澤,戴一副藍色的「國民健康」眼鏡,已經變得不怎麼白的白色襪筒從瘦削的小腿上滑落下來,鬆弛地堆在腳踝周圍,一條腿的膝蓋上打著石膏,石膏夾板髒兮兮的,綠色校服裙子上的褶邊脫了線。德雷珀夫人問哪位同學願意和你做朋友,我高高地舉起了手,因為你看上去太需要朋友了。
走進家門,我頭一次覺得整座房子陰森森的,像個山洞。如果知道我現在竟然產生了這樣的幻覺,你會怎麼想?你會不會看著我的三層聯排別墅,誇一句「混得真不錯」?還是會像過去那樣嘲笑我,嘴角掛著酷似丹尼爾那樣的諷刺笑容,說我只是在吃父母的老本?
我在走廊的鏡子前停住腳步,鏡面裡那個三十九歲的女人也在凝視著我。我的頭髮依舊暗黑有光澤,絲毫沒有變白,這得感謝我的美髮師,我的綠色眼睛周圍已經出現了幾條細紋,你會覺得我老了嗎?很可能會的。而你永遠不必擔心變老,被時間定格的你將一如既往地年輕,始終都是二十一歲。
我轉過身去不再看鏡子,必須收拾行李了。我跑到樓上自己的臥室。丹尼爾已經為我安排了住處,他的朋友有套度假公寓,現在是二月份的旅遊淡季,公寓無人租住,我可以按照折扣價格入住。明天一早我就開車過去。
我需要讓自己忙起來。我把我的路易威登旅行箱從衣櫃頂上拿下來,放在床上,開啟箱蓋。各種問題像狂奔的賽馬一樣在我腦海中飛馳而過。我得帶上夠用多少天的日常用品?我會去多長時間?還有一個新問題:我該如何向邁克解釋這一切?
在地下室的廚房裡飛快地洗菜切菜的時候,我聽到邁克開啟前門走進來,在客廳叫了我一聲。這個廚房還是他去年為我裝修的,說是幫我個忙,後來我們兩個就在一起了,我們剛認識的時候,他就幫我重新裝修過旅館。邁克高大強壯,沙色的頭髮,結實的下巴,剛見面我就被他吸引住了。我們兩人的關係與廚房裡亮閃閃的白色傢俱和厚實的可麗耐檯面可有一比:表面看起來潔淨嶄新,內部的鉸鏈卻已經鬆動,其中一個櫃子裡還出現了裂縫。
我調大收音機的音量,讓拉赫曼尼諾夫的曲子沖洗我的耳孔,撫慰緊張的神經,與此同時,我剛才喝下的那一大杯梅洛葡萄酒也在發揮著同樣的作用。我在旅行箱裡放了兩套換洗衣物,然後開始做燉菜,準備晚上吃。這時,邁克走進廚房,看到我在家,而且在做飯,他看上去迷惑不解——我平時總是在辦公室裡工作到很晚。
「你還好吧,弗蘭?」
弗蘭。這個名字聽起來比「弗蘭琪」成熟多了,更適合現在的我,畢竟,我早已不是過去那個簡單幼稚的弗蘭琪了。
「你哭了?」
「洋蔥辣的。」我撒了個謊,拿圍裙擦了擦手,走到他身邊,湊上去親吻他曬黑的臉頰,蹭著他下巴上的胡茬,他身上有股類似磚塊和混凝土的土腥味。
他輕輕地把我推開。「我很髒,需要洗澡。」他側著身子從我身邊走過,離開了廚房。幾分鐘後,我聽到樓上傳來淋浴的水流聲。
吃晚飯時,我和他說了你的事。
「我從來沒聽你提起過她。」他嚼著牛肉和胡蘿蔔說。沒錯,我確實沒對任何人提起過你,索芙,包括邁克、我的同事和僅有的幾個朋友,連我前夫都沒聽說過你。因為我們曾經——現在也是——非常親近,一旦提到你,勢必就要牽扯到我自己的過去,所以,不談到你是我避擴音及往事的唯一方法。
我喝了一大口酒。「她是我小時候最好的朋友。」我的手微微發抖。我放下杯子,拿起叉子,戳了戳盤子裡的一塊土豆,它往肉汁裡埋得更深了。「我們曾經很親密,我媽說我們好到穿一條褲子。但索菲十八年前失蹤了,我今天聽說,她的屍體——或者說是殘骸——被人發現了。」我放下叉子,完全失去了胃口。
「過了這麼多年才發現?警察都是蠢貨嗎?」邁克搖搖頭,似乎在思考警察究竟有多蠢,但我看不懂他那雙顏色淺淡的眼睛裡的神情。我猜測——也希望——他想問問我關於你的事,比如我們是怎麼認識的、認識了多久、你是什麼樣的人,然而他沒問。他永遠不會知道,我們倆九歲的時候為麥當娜的《真藍》那首歌編了一支舞;十三歲那年,我和西蒙·帕克在腳踏車棚後面接吻後,第一個告訴的人就是你;你和我說你很想你爸爸,但你幾乎已經不記得他長什麼樣了;有一次,我逗得你哈哈大笑,當時你正騎在我的肩膀上,笑得尿了我一脖子。既然他沒問,我只能就著紅酒,緩緩嚥下我們的美好往事,吞進肚子裡,同時看著面無表情的邁克慢條斯理地咀嚼牛肉,圓鼓鼓的腮幫子一圈又一圈地蠕動,活像一臺水泥攪拌機。
我突然很想把手中的酒杯丟到他的臉上,不為別的,只為了讓他對這件事產生一些比較像樣的反應。我的朋友波莉總是說,邁克屬於「事不關己高高掛起」的那種人,雖然這樣的形容有些老派,但她說的是事實。我不認為邁克生性殘忍,他只是缺少與我合拍的共情能力——不擅長處理與我有關的問題。
不知道他是否意識到我倆的關係走進了死衚衕。我已經後悔讓他搬進來了,當時他和一群比他年齡小一半的學生住在霍洛威那座破舊的房子裡,我動了惻隱之心,邀他過來同住。三週之後,萌生悔意的我正準備和他坐下來談談,我媽突然打電話過來,說我爸中風了。早知如此,我真應該聽從我爸的忠告,他總是警告我要小心,千萬不能隨便讓男人搬過來住,他說,一旦邀請他們與你分享你的房子和你的生活,你們的關係就會變得錯綜複雜,在經濟和情感上難解難分,很像兩段打了死結纏在一起的線頭,難以互相擺脫,更何況,我現在沒有精力從這種關係中脫離出來,解開那個結。我從桌邊站起來,把自己盤子裡沒有動過的食物刮進垃圾桶。
就寢之前,我告訴了邁克我的計劃。
「索菲的哥哥丹尼爾為我安排了住處,度假公寓。」我脫下裙子,扔到臥室裡的椅背上。
他坐在床上,裸著上身,胸膛肌肉發達卻幾乎光潔無毛。我仍然喜歡他、在乎他,但我知道我們的關係無法再繼續下去了。
「這麼快就能找到房子?」他挑起濃密的眉毛,看著我解開襯衫紐扣。
我聳聳肩。「現在是旅遊淡季。而且,你知道我不能把這邊的酒店生意丟下不管。」在外面奔波了一整天,我最不希望的就是回到旅館或者招待所裡休息,更想待在自給自足、遠離他人的空間。
「為什麼是現在?你不是說她已經失蹤十八年了嗎?為什麼等到現在才去調查真相?」
一陣刺痛的感覺爬上我的脊椎。難道他不明白,發現你的遺骸徹底改變了失蹤案的性質嗎?
「因為我們現在才確定她已經死了。」我厲聲說。
他看起來吃了一驚。「我從來沒去過奧德克里夫。」他喃喃地說,低下頭去摸了摸胳膊,彷彿剛剛在上面發現了一塊汙漬。不知道他是不是在暗示打算和我一起去,反正我沒有理會。
「去到那裡之後,我會告訴你情況的。」我套上真絲背心。我不希望他和我一起去,我需要一些喘息的空間。
「在海邊長大,一定很有樂趣吧。」
我僵硬地笑笑,想起自己在那個如同俯瞰大海的粉紅色怪獸般的小鎮長大的經歷,我就覺得脊背發寒,感謝上帝讓我爸爸擁有足夠的理智和金錢,賣掉了鎮上的房子,在不動產價格飆升之前買下倫敦的房子,舉家搬遷過來。我掀開羽絨被,鑽到他身邊躺下。
「那你打算去多久?」他把我拉過去,鼻尖蹭著我的脖子。
「不會很久的,」我關掉檯燈,「我希望只待幾天,我受不了在別的地方住太長時間,尤其是我爸爸現在……」我吞掉後面的半句話,直到現在,我都沒法說出與他的現況有關的那幾個字。我父親過去總是那麼健康、精力充沛,現在卻形容枯槁,日復一日地躺在病床上,無法說話,身體幾乎不能動彈。我始終接受不了他現在的樣子。我向後縮了縮,裝出很累的樣子,翻身背對著他。
我靜靜地躺著,直到他發出有節奏的鼾聲,四肢沉重地壓在我身上,這才抓起椅背上的睡袍,踮著腳尖來到樓下,摸黑坐在廚房的桌子旁邊。我又給自己倒了一杯紅酒,空氣中依然留有燉牛肉的味道,洗碗機上的小紅燈一閃一閃,發出嗶嗶的聲音,提醒我它已經完成了工作,嗶嗶聲在空蕩蕩的黑暗房間裡聽起來有些詭異。
這些年來,我只知道努力工作——為了保持我的生活正常有序,為了成功,也為了忘掉過去向前看,為了不要每天都想著你——彷彿把自己包裹在一個密不透風的蠶繭裡,然而現在,這個蠶繭開始分解,當它完全解體之後,我就得完全暴露在世人面前了。
傑森。他的名字從我的腦海裡跳出來,出乎我的意料。
我灌下一大口酒,可它並沒有如我所願,阻止我的心跳。因為事實註定水落石出,索芙,我們從那時開始就共同保守的那個見不得人的秘密終將浮出水面。索菲的暱稱。/asid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