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的灰燼 6

金星凌日每二百四十三年會出現四次,每兩次一組,相隔八年,兩組之間卻相隔一百多年,所以一般人一輩子只有這兩次機會。歷史上有一次金星凌日就發生在一七六一年的六月六日,當時只有亞洲才能看得到。法國天文學家勒讓提預先算好,他從一七六〇年搭船準備到印度去觀測這次的金星凌日。

經過漫長的航行,他來到印度,可那時英法之間有戰爭,英軍拒絕了勒讓提上岸的請求。勒讓提極其無奈,六月六日金星凌日時他仍漂泊在海上,顛簸的船上無法進行觀測。

受此打擊,勒讓提竟然沒有絕望,因為他知道,八年之後的一七六九年這兒還有一次金星凌日。於是他決心留在印度,不久戰爭結束,勒讓提來到印度南部的本地治裡,開始了漫長的獨自等待。因為那裡在六月的大部分時間裡氣候都是良好的,這對於他的觀測十分有利,於是他在那裡修建觀測站,裝置儀器,學習本地的語言,並且開始研究印度的天文學。

直到他認為是幸運的那一年,整個五月和六月的前兩天,太陽都照耀得異常光明。可是在他期待了八年的那一天,天氣突然變壞,正當金星凌日的時候,暴風突起,雷雨交加,連太陽的影子也看不到了。老天像是故意在開玩笑似的,在金星退出日輪幾分鐘以後,天氣轉晴,陽光又普照大地。勒讓提的身體本已飽受熱帶氣候的侵蝕,又遭遇觀測失敗,垂頭喪氣,便病倒在床。他感覺沒有興致,不給朋友通訊。

一七七一年,他掃興地輾轉回到法國,才知道在他音訊斷絕期間,大家以為他早已客死他鄉,他在科學院的院士位置的空缺,已經被別人補上,而他的財產也已被人承襲。他起訴法庭,但當時的法庭卻是這樣判決的:已經被認為死去的起訴人,便無權再擁有他已經被人承襲了的地位和財產。他反而還要付出這場官司的訴訟費,這樣勒讓提便一貧如洗了。

聽完瑪爾斯的這段敘述,我還真是替勒讓提的不幸感到揪心。好在瑪爾斯最後提到,不幸的勒讓提最後還是得到了別人的幫助與理解,並且還出了兩本關於印度風土人情的書,也算是晚年的一大慰藉了吧。

之後我和瑪爾斯又聊了一會兒,便洗淨咖啡杯,和他一起出去了。我看著窗外晴朗的天空,心裡為我們即將到來的觀測祈禱起來,希望我們不會成為下一個不幸的勒讓提吧。

然而這個不幸終究還是降臨了。這裡指的不是天氣不好,而是另一個原因——我們找不到維納斯了。

最先發現這個問題的是涅普頓,她這段時間一直都黏著維納斯,甚至半個小時不在一起,她就會渾身不舒服。早餐過後,眾人就分別取出觀測儀器開始除錯,維納斯剛開始也在,不過她的儀器昨天已經除錯得差不多,很快就弄好了。眾人後來都專注在自己的儀器除錯上,沒有注意到維納斯的行蹤。直到涅普頓說維納斯不見了,眾人才意識到這個問題。

之後眾人便開始尋找起來。我和瑪爾斯剛從咖啡間出去,就撞上了正要進來的一行人。然而結果是肯定的,咖啡間裡也沒有維納斯的蹤跡。能找的公共場所都已經找遍了,全都沒有維納斯的蹤影。涅普頓說她一開始就去了雙子座的房間,也就是朱庇特本來所在的房間,在這上面,就是維納斯的房間。但她發現房門已鎖,之後她又喊了好幾聲,都沒有回應。再後來她才找來眾人幫忙,也就有了後來的這些事。

如果現在館內所有地方都沒有找到維納斯的話,她又沒有出去的跡象,只剩下一個可能了。剛剛涅普頓發現朱庇特房間被鎖,其實不是維納斯出門後鎖的,而是維納斯把自己鎖在了房間裡。而涅普頓的呼喊沒有得到回應,這說明中間肯定出現了什麼問題。要真是這樣的話,那才是最讓人擔心的。

為了確認這一點,我們最終還是趕到了雙子座房間的門前。在眾人面前,涅普頓敲打著房門,大聲呼喊著維納斯的名字。如此大的聲響,已經完全排除了維納斯在房內休息的可能性。在幾番確認無人回應之後,眾人也不知如何是好。這時瑪爾斯站了出來,他體格很是健壯,如此混亂之際,更是有領導者的風範。瑪爾斯提議撞開這道門,眾人先是猶豫了一下,隨後便都同意了,此時已無他法。

在以瑪爾斯為主的眾人強力撞擊之下,房門砰的一聲開啟了。我們見到了朱庇特的房間,裡面空無一人,房間一角有通往上層空間的扶梯。其實我們這裡每個房間都是一樣的配置,只是這裡天花板上的隔扇是真的能開啟罷了。房門開啟後,涅普頓趕快跑了進去,她徑直跑到扶梯那裡,騰騰騰地爬了上去。爬到扶梯頂端之後,她伸出手去,輕輕一拉,頭頂的隔扇便被開啟了。涅普頓繼續向上爬,很快便消失在了視野裡。

在涅普頓後面爬上扶梯的就是瑪爾斯,可他頭部剛要到達隔扇那裡,上面的房間就傳來了一聲尖叫。我甚至一開始都沒聽出這是涅普頓所發出的聲音,因為這個聲音實在是過於尖銳了,我能感覺到這聲音裡面帶有一種聲嘶力竭的恐懼感。聽到這聲慘叫後,瑪爾斯一躍而上,登上了二層。我們剩下的幾人也趕快跟了上去。

等我們全都登上扶梯,來到二層後,我見到瑪爾斯正抱著已經暈倒的涅普頓向這邊走過來。我問他發生了什麼,他只是搖搖頭,沒有說話。我看向瑪爾斯走過來的方向,那裡是浴室,這裡每個房間的擺設都很接近,所以我一眼就得出了這個結論。

我壯著膽子,向浴室的方向走了過去。接近浴室的時候,我能明顯感覺到空氣的溼度漸漸增大,浴室裡隱約還氤氳著一些水汽。昏黃的燈光在這些霧氣的散射下顯得有些暗淡。我走了進去,拉開溼漉漉的浴簾,隨後便見到了一生都不會忘掉的那一幕。

維納斯裸著身子,靜靜地躺在浴缸裡,水面沒過了她的全身。她的頭髮散亂著,在水裡漂散開來。此時的維納斯已經完全沒有了呼吸。

這具完美的胴體,是隻屬於維納斯的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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