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厄運還是降臨了。霍雨薇死了。
我們發現她的時候,她穿著一身紫色睡衣,躺在潔白的雪地上,像是一朵紫羅蘭,盛開在冰天雪地之中。旁邊就是月潭,光亮的潭面,潔白的雪地,將這株唯一的紫羅蘭緊緊包裹,冰冷的氣息令人窒息。
我們站在雪地上,背後就是外表漆黑的日館,寂靜的雪地很快就被一聲撕心裂肺的吶喊打破。發出這種聲音的正是霍霖,他此時正瘋狂地掙脫我們的拉扯,像一頭野獸,朝月潭的方向撲過去。我看著他發紅的雙眼,滿臉四溢的淚水,完全能理解他內心的悲痛。他姐姐的死,是我們所有人都不能預料的。
「你是誰?!」突然一聲怒吼,從霍霖沙啞的喉嚨中衝了出來,他紅著雙眼,對著空無一人的雪地大聲吼了起來。「你到底是誰?!你出來!有本事衝我來啊!來啊!不要傷害我姐……不要傷害我姐……」
隨即,這些無力的吼叫變成了持續的嗚咽聲。
「霍霖,不要這樣。」趙老先生在一旁說道,這還是我第一次見到他如此嚴肅的樣子。
霍霖蹲在地上,抱頭痛哭。許久,他才抬起頭,帶著哭腔說道:「他殺了我姐……我姐人那麼好,不應該這樣的……不應該的……」
說完,他又忍不住哭了起來。我看著眼前的一切,瞬間有一種極其不現實的感覺向我襲來。霍雨薇死了,昨晚兇手殺了她。這麼說的話,兇手是真的沒有停下他的腳步,他的目的是想殺光我們所有人。
「瘋了,全都瘋了!」小川突然大喊大叫了起來,他瘋狂地抓著自己的頭髮,瞪大雙眼,眼角甚至能看到血絲。
「冷靜一點,小川!」我大吼一聲,這聲音令我自己都吃了一驚。不過還好這句吼聲還算起了點作用,小川看著我,把手放了下來,慢慢恢復了冷靜。
「抱歉,我有些失控了。」小川向我們道了一句歉,可他的眼神明顯還是飄忽不定,內心的恐懼已經完全佔據了上風。
從昨天馮威的死開始,一切都變得極不正常了。每個人內心深處其實都是十分緊張的,誰也不知道下一個受害者會不會輪到自己。所以小川的心情我能理解,昨天看到馮威的屍體後,他就已經失控過一次。
「扶霍霖起來吧,外面太冷,一直待在這裡也不是辦法。」趙老先生向我和小川吩咐道。他嘆了口氣,拄著拐,顫悠悠地轉身往門口走了過去。
我看著趙老先生離去的背影,在雪地中顯得越來越小,甚至一陣風都能把他颳倒。即使樂觀如他,面對現在的情況,想必心裡也十分難受吧。
回去後,小媛還坐在沙發上發呆,她剛剛已經知道這個噩耗了。只是擔心她作為一個女生受不了,我們才沒讓她一起出去。小媛今天穿了一件紅色外套,可現在這朵紅色玫瑰完全失去了神采。老嚴走過去拍了拍她的肩膀,讓她準備咖啡,她才緩緩站起身,往走廊的方向走去。我能很清楚地看到,小媛的眼神一直都是沒有神采的,她的行動完全憑著自己的本能。
接連兩人死亡,已經讓小媛甚至所有人的精神都感到了極度的疲勞。我能感覺到,如果這種情況再出現一次,它就會像壓死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所有人都會陷入萬劫不復的境地。眾人坐在沙發上,直到小媛將煮好的咖啡端過來,所有人都沒說一句話。
眾人只是默默接過小媛遞過來的咖啡,卻完全沒有喝的意思,都不約而同地將咖啡杯放在了各自的手邊。在將咖啡遞給霍霖的時候,小媛猶豫了一下,此時的霍霖正蜷縮在沙發的一個角落,雙手抱住膝蓋,將頭深深地埋了進去。不過他好像也注意到了小媛的舉動,抬起頭,用佈滿血絲的雙眼看了小媛一眼,接過咖啡,放在面前的茶几上,然後繼續將自己的頭隱藏起來。
「我覺得我們應該想個辦法,難道繼續像這樣,任那個兇手宰割嗎?」小川緩緩說道。
「可是又能有什麼辦法呢?」我深深地嘆了口氣。
現實就是這樣,我們完全被大雪困在這座山莊裡了,只能等天氣好轉,積雪消融之後,才能離開這裡。但上天好像在跟我們開玩笑似的,今天我們出門後,積雪明顯厚了許多。這說明昨晚入夜之後,又一場大雪悄然降臨。
「而且現在我們還有一個問題,你應該很清楚吧,兇手就在我們之中。」小川再次說道。說到最後的時候,他的聲音明顯低沉了許多。顯然,重點就是最後那句——兇手就在我們之中。既然小川已經提到這一點,我也不能完全無視,畢竟這個結論確實是大機率的。但到目前為止,關於兇手的身份,我們仍然毫無頭緒。
「兇手一直在晚上犯案,這麼一來基本上我們所有人都不會有不在場證明,這正是兇手希望看到的。這樣我們中每個人都可能是兇手,如果我們因此而互相懷疑自亂陣腳的話,這就恰好中了兇手的陷阱了。」我把心中想的全都說了出來。
「沒錯,阿宇你說得很好。」趙老先生這時也點頭同意道,「現在我們已經基本能確定那個兇手的意圖了。我們每個人既可能是兇手,但也可能是潛在的下一個受害者。所以越是這種時候,越不能自亂陣腳,給兇手以可乘之機。」
趙柱國的想法和我基本一樣,我們現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儘早找出這個兇手,主動出擊,才是對自己最好的保護。
「趙老先生,我有一個疑問,剛剛你說現在已經基本能夠確定兇手的意圖,是指迄今為止的兩起謀殺,都和十年前的那起事件有關嗎?」小川問道。
趙柱國點了點頭。
這時小川繼續說道:「但是這次死的人是霍雨薇,如果兇手真的是想替十年前的黎姐報仇的話,怎麼也不會輪到她啊……」
小川的這段話直接提醒了我,難怪在我見到霍雨薇的屍體時,腦子裡總有一種揮之不去的不協調感,現在總算得到了解釋。沒錯,霍雨薇應該是十年前那起事件中嫌疑最小的那個,也是她,一直不相信黎雨是自殺的,一直想努力找出那個兇手,總不能說她就是那個兇手吧……這完全說不通。
「除非,她一直都是裝的。」小川突然說出了這句話。
我趕緊用手肘戳了他一下,讓他注意一下現在的場合。被我這麼一戳之後,小川才發現自己說錯了話,但一切已經晚了,霍霖瘋了似的撲了過來。
等我們反應過來,霍霖的拳頭已經落在了小川臉上,小川痛得冷哼一聲,被按在沙發上向後倒去。霍霖騎在小川身上,紅著眼,嘴中喊著「不要說我姐姐」,準備繼續將拳頭砸下。我們好不容易拉住霍霖的胳膊,這才避免了小川另一邊臉遭受同樣的命運,之後又花了好大一番力氣,才將霍霖從小川身上拉開。
「兇手!你們都是兇手!還我姐姐,還我姐姐!」霍霖不管不顧地放聲吼道,之後又喊叫了一些聽不清的話語。
我們能感受到霍霖內心的極度悲痛。然而我們卻毫無辦法,只能看著瘋狂吼叫的霍霖,漸漸平息他的怒火。
小川露出齜牙咧嘴疼痛不已的表情,用右手揉著已經青腫的右臉。但他心裡清楚,這也怪不得別人,畢竟剛剛確實是自己言語上有些衝動了。剛剛的這一幕也讓站在一旁的小媛驚得尖叫起來,事情平息後,她很快就從廚房拿來冰敷袋,但從她驚魂未定的表情看,顯然她剛剛被嚇得不輕。
這時,在我們的勸說下,老嚴已經拉著霍霖離開了這裡。但經過剛剛的這場風波,現場的氣氛早已變了。小川坐在那裡用冰袋捂著嘴,一副怨天尤人的樣子;趙老先生眯著雙眼,不知道在想著什麼;我和小媛則坐在一旁,雙目對視,一時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許久,趙老先生才開口道:「死因,你們知道了嗎?」
趙老先生的這句話突然提醒了我,昨天馮威死的時候,由於我們不能接近屍體,所以屍體的死因和死亡時間我們都不清楚。剛剛雖然接觸到了霍雨薇的屍體,但由於事發突然,我沒來得及仔細檢查屍體。不過憑藉記憶中的印象,霍雨薇的身體上好像沒有任何傷痕,這麼說的話……
「毒殺的可能性比較大。」我大膽猜測道。
「毒殺……」趙老先生聽到這句話後愣了一下,搖了搖頭,又閉上了雙眼。
「這麼說,兇手僅僅用毒,就能神不知鬼不覺地殺害我們所有人了?」小川這時捂著腫脹的臉頰說道,「而且如果是毒的話……」
說到這裡,他的目光不知不覺瞥向了坐在一旁的小媛。我只是看了他一眼,便知道他心裡的想法了,於是開口說道:「雖然這幾天一直是小媛替我們準備食物,但僅憑這個就懷疑她的話,也未免太唐突了。廚房誰都可以接近,要下毒的話,我們每個人都有機會。而且,只有霍雨薇一個人中毒了,還是在昨晚,這至少說明兇手不是在我們每天的餐食中下毒的。小媛的嫌疑自然可以排除。」
「可是……」小川還想說什麼,但這時趙老先生突然睜開眼睛,看了他一眼。小川閉上了嘴,沒有再說話。
就這樣在沉默中度過了一段時間,我再次說道:「還有一點,不知道你們注意到了沒有。和昨天馮威的情況一樣,剛剛霍雨薇的身邊,也是一點腳印都沒有。」
在聽到我的這句話後,趙老先生向我這裡看了一眼,不過他並沒有說什麼。反倒是小川的反應有些大,「這麼說,又是一個雪地密室?」
也許是嘴巴動作太大,牽扯到受傷的肌肉,小川話一說完就痛得再次齜牙咧嘴起來。
「昨晚又下了雪,所以兇手如果在雪停之前到過月潭,他的足跡也會被雪覆蓋。但問題是,如果這樣的話,那麼死者霍雨薇的身上也應該有積雪才對。她在雪停之前就被兇手放在那裡,之後繼續落下的雪連腳印都能覆蓋,死者身上必然會有積雪。所以,兇手雪停之前進入月潭就不可能了。」
「所以,不還是個雪地密室嗎……」小川捂著嘴囁嚅道。也許是因為剛才的教訓,這次他嘴的動作幅度很小,因此話出口後連音調都變得有些奇怪。
我無奈地點點頭,不過心裡卻一點頭緒都沒有。要是默思在這裡就好了,我下意識地想。可自從昨天推理失敗之後,他就把自己關在了房間裡,連飯都不吃,恐怕現在他連發生了第二起案件都不知曉吧。我決定待會無論如何也要把陳默思敲醒,即使會面臨他那極盡尖酸刻薄的嘲諷,我也絕不退縮。
細想一下,這起雪地密室和昨天馮威的那個有很大的不同。馮威是死在了日館中央的雪地上,按照我們昨天的設想,至少還有周圍的高牆可以倚靠,如果不是最後玻璃板的數量不夠的話,陳默思的那個解答就已經接近完美了。但這次霍雨薇的死則完全不同,她是死在月潭邊,周圍沒有任何可以倚靠的東西,也沒有任何的腳印。這是一個完美的密室。
「兇手難道會飛不成?」小媛喃喃道。
看著小媛這一臉認真的模樣,我不覺笑了出來。不過這個兇手就算不會飛,也一定是有什麼過人之處,而這一點,我們至今未能察覺。
「而且,兇手為什麼要這麼做,接連製造兩個密室?」我把心中的想法說了出來,「一般而言,製造密室的目的是偽裝成自殺。但這兩起事件我們在一開始就定義成了謀殺,兇手如果真的是要偽裝自殺的話,他的這種做法根本毫無意義。難道是說,他在炫耀?」
我心中不禁驚出了一身冷汗。
「儀式感。」趙老先生突然說道,「阿宇,你沒發現嗎?這兩起事件有一種強烈的儀式感。」
「儀式感?」我問道。
「第一起案件發生在日館,第二起事件發生在月潭,至於第三起——我說如果還有第三起案件的話……」
「星柱!」我叫了出來。如果說還有第三起案件,那就肯定在星柱那裡了!
趙柱國頗為平靜地點了點頭,接著說道:「兇手接連犯下兩起看似不可能的犯罪,就是為了復仇。十年前,小黎死在了自己的房間,因為房間被反鎖,所以任何人在沒有鑰匙的情況下都不可能進出。最終小黎的死被判定為自殺,很大程度上也是因為這個。這次的兇手,接連製造了兩個密室,我想,他的目的就是想向那個隱藏的幕後真兇挑戰。這是兇手的挑釁。」
「十年前的兇手到底是誰?!」已經平復了一點的小川再次發問道。
可我們都沒有回答,這是一個目前誰也沒有答案的問題。
「我的意思是,如果你們中誰是害死黎姐的那個傢伙,就他媽給我站出來!沒有是吧?好,那就等著兇手把我們一個個殺光,你也跑不了!懦夫!」小川最後又憤憤地加了這麼一句,然後躺倒在沙發上,不再言語了。
趙柱國又說道:「剛剛小川的話倒也提醒了我一點,兇手這麼瘋狂地殺人,其實有一個目的,就是為了逼他想找的人出來——如果那人還有一點良知的話。不過……」
雖然趙柱國的話沒說完,但我們已經理解他的意思了。只要那個人沒有出來,兇手就會繼續犯罪。
「所以,兇手殺害霍雨薇的原因也清楚了。他之所以殺了霍雨薇,並不是懷疑她是十年前的兇手。兇手只是想殺人,只要他繼續殺人,他要找的那個人自然就會出來。」我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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