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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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打什麼主意。剛才你已經說服我了。我只是覺得奇怪,他為什麼要預付一個星期的房錢。」

傑沃南淺笑起來——那絲笑意非常淺,可以管它叫作一筆微笑金額的首期付款。「聽著,馬洛,我在軍情部門幹過五年。我一眼就能看穿某人——比如就像我們正在說起的那個傢伙。他預付房錢是想討好我們,因為我們對此會更開心。這樣做能夠穩定關係。」

「他以前也預付過房錢?」

「該死的!……」

「小心點兒,」我打斷他說,「那位拿柺杖的老紳士對你的反應很感興趣。」

他望向大廳中央,只見一個瘦削、年邁、全無血色的男人,坐在一張十分低矮的圓背墊椅上,用戴著手套的雙手撐著下巴,而那雙手則撐在一根柺杖的彎柄上。他朝著我們的方向張望,眼皮連眨都不眨。

「哦,他呀,」傑沃南說,「他根本看不到這麼遠。他已經八十歲了。」

他站起身面對我。「好吧,你守口如瓶,」他輕聲說,「你是個私家偵探,你受人委託,有命在身。我唯一的興趣就是保護好這家酒店。下次把槍留在家裡。如果你有問題,來找我就行。不要懷疑我的幫助。要是傳出一些流言蜚語來,我們可不會高興。如果我向當地警察暗示說你是個討厭的麻煩鬼,你就會發現,他們對你可不會客氣。」

「臨走前,我能在酒吧裡喝一杯嗎?」

「先扣好你的夾克衫。」

「在軍情部門待的那五年讓你經驗豐富啊。」我抬頭看著他,欽佩地說。

「對付你應該夠用了。」他簡單地點點頭,然後穿過拱門漫步離去,腰桿筆挺,垂肩挺胸,下巴收緊,一個硬朗、精瘦、四肢勻稱的男人。一個精明熟練的老手。他已經摸透了我——從我名片上印的所有資訊中把我給摸透了。

接著,我注意到,坐在矮椅上的那個老頭從柺杖彎柄上抬起一隻戴手套的手,彎起一根手指朝我示意。我用一根手指指著自己的胸口,用眼神發出疑問。他點點頭,於是我便走了過去。

他上了年紀,沒錯,但離衰老虛弱、昏聵眼花還遠得很呢。他的白髮梳成了整齊乾淨的分頭,鼻子又長又尖、佈滿血絲,一雙黯淡的藍眼珠依然銳利有神,眼瞼卻無力地耷拉在眼睛上方。一隻耳朵裡塞著助聽器的塑膠按鈕,呈灰粉紅色,和他耳朵的顏色很接近。他手上戴著的絨面革手套在腕口處翻折起來。他穿著擦得鋥亮的黑皮鞋,外面套著灰色的鞋罩。

「拉把椅子過來,年輕人。」他的嗓音又細又幹,如竹葉般沙沙作響。

我在他身旁坐下。他眯起眼睛看著我,嘴角上浮現出一絲微笑。「我們這位了不起的傑沃南先生曾在軍情部門待過五年,這一點他肯定已經告訴你了。」

「沒錯,先生。在陸軍的反情報隊,其中一個分支機構。」

「‘軍情部門’這個短語本身就隱含著一種荒謬。這麼說,你想知道米切爾先生是怎麼付掉賬單的?」

我盯著他。我朝那個助聽器瞅了一眼。他拍了拍胸前的口袋。「在他們發明這些玩意兒很久以前,我的耳朵就聾了。拜一個在籬笆前鬼鬼祟祟的獵人所賜。是我自己的錯。我想抓住他,下手卻太早了。那時我還是個小夥子。我可見不得自己戴個耳喇叭,於是我就去學了讀唇術。下了一番苦功才學會的。」

「關於米切爾呢,先生?」

「我們會說到他。不要著急。」他抬起頭點了點。

一個聲音說:「晚上好,克拉倫登先生。」一個行李員從他身邊經過,朝酒吧走去。克拉倫登的目光跟隨著他。

「別理那傢伙,」他說,「他是個拉皮條的。我已經花了很多很多年的時間,待在世界各地的酒店裡,在酒店大堂內,在休息室和酒吧中,在門廊、露臺和華麗的花園裡。在我的家族裡,我比所有人都長壽。我會繼續這樣當個廢物、好管閒事下去,直到有一天,我被人用擔架抬著送進一家醫院,待在某個舒適通風的僻靜房間裡為止。那些穿著上漿白大褂的可怕女護士會來服侍我。我的病床會被人用手搖轉輪升起來,降下去。端來的托盤上是那種難吃的醫院伙食,一點愛意都沒有。我要頻繁地去測脈搏、量體溫,在我累得想睡覺時也得這樣做。我會躺在那兒,聽她們漿硬的衣裙的沙沙聲,橡膠鞋底踩在無菌地板上的模糊聲,還要看醫生的笑臉,體味那種無聲無息的恐怖。不久以後,他們就會在我的身上搭起氧氣帳,在我那張小小的白色病床周圍拉起屏風,而我就會在甚至連自己都不知道的情況下,去做世界上任何人都不用做兩次的那樁事兒。」

他緩緩地轉過頭,看著我。「很顯然,我說得太多了。先生,你的名字是?」

「菲利普·馬洛。」

「我是亨利·克拉倫登四世。我屬於從前人們所稱道的那個‘上層階級’。格羅頓,哈佛,海德堡,索邦。我甚至還在烏普薩拉待過一年。我也記不清是為什麼了。毫無疑問,那是為了讓我習慣去過一種悠閒的生活。這麼說,你是一名私家偵探。你瞧,我總算把話題岔開,說到除我以外的其他事情上了。」

「是的,先生。」

「你之前應該來找我要情報的。不過,當然了,你之前也不可能知道這個。」

我搖搖頭。我點上一支菸,先遞給亨利·克拉倫登先生。他含糊地點點頭,拒絕了我的好意。

「不過,馬洛先生,有件事你應該肯定之前就明白。這個世界上的每一座豪華酒店裡,總會有半打悠閒懶散的老傢伙,男女都有,他們坐在周圍,就像貓頭鷹似的盯著。他們會看,他們會聽,他們會交流想法,他們對任何人的任何事情都瞭如指掌。他們沒有其他事情好做,因為在所有讓人感到無聊的生活方式中,酒店生活是最了無生氣的。不消說,我現在也同樣讓你感到無聊吧。」

「我更想聽您講講米切爾,先生。至少今晚是這樣,克拉倫登先生。」

「當然了。我自我中心,荒唐可笑,還像個女學生似的嘰嘰喳喳。你留意到那邊兒那個健美端莊、正在玩凱納斯特紙牌的黑髮女人沒有?就是戴了太多首飾、眼鏡上有厚厚的金絲鑲邊的那個?」

他沒用手去指,甚至連看都沒看。但我在人群中找到了她。她有一股美人遲暮的風韻,而且她看上去有點冷硬。她就是那個渾身「冰塊」、滿臉「塗料」的人。

「她的名字叫瑪戈·韋斯特。她離過七次婚。她手裡有大把的鈔票,長相也還算不錯,可她就是沒辦法留住一個男人。她做得太過了。不過,她也不是個傻瓜。她會跟米切爾那樣的男人談情說愛,她會給他金錢併為他支付賬單,但是她絕對不會下嫁給他。昨晚他們吵了一架。不管怎樣,我相信她可能還是替他付了賬。以前她經常這麼做。」

「我以為他每個月都會從多倫多的父親那裡收到一張支票呢。不夠他花的,對吧?」

亨利·克拉倫登四世投給我一絲嘲諷的微笑。「我親愛的朋友,米切爾在多倫多根本就沒父親。沒有人每個月寄支票給他。他靠女人過活。這就是他要住在像這樣一家酒店裡的原因。在豪華酒店裡,總會有幾個身家闊綽、芳心寂寞的女人。她也許不漂亮,也不太年輕,但她還有其他方面的魅力。在埃斯梅拉達的淡季,也就是大概從德爾馬賽馬會結束到一月中旬這段日子,在這裡能撈到的好處非常少。這時候,米切爾一般就喜歡出門旅行——如果手頭寬裕,他會去馬約卡島或者瑞士;如果手頭不闊綽,他就去佛羅里達或是加勒比群島中的一座小島。今年他不走運。我聽說他最遠只到了華盛頓。」

他飛快地瞥了我一眼。我面無表情,始終保持著彬彬有禮的模樣,顯得我只不過是一個年紀尚輕的傢伙(從他的標準來看),對一位喜歡說話的老紳士非常禮貌罷了。

「好吧,」我說,「她替他付了酒店賬單,也許是這樣。但她為什麼還要預付一個星期的房錢呢?」

他將一隻戴手套的手搭在另一隻手上。他歪了歪自己的手杖,身體也隨之傾斜。他低頭緊盯著地毯上的圖案。最後,他一咬牙關。他已經想明白這個問題了。他重新直起身子。

「那筆錢應該是遣散費,」他乾巴巴地說,「是他們之間的感情無可挽回的結局。韋斯特太太,就像那句俗話說的,已經‘忍無可忍’了。另外,在米切爾的女伴隊伍裡,昨天又來了一個新人,一個暗紅色頭髮的姑娘。是栗紅色,不是火紅色,也不是草莓紅。在我看來,他們的關係有點不尋常。兩個人似乎都比較緊張。」

「米切爾會勒索女人嗎?」

他咯咯地笑了起來:「他連襁褓裡的嬰兒都能下手。靠女人過活的男人總是在勒索她們,儘管他們也許不會用到‘勒索’這個字眼。要是他能親手摸到她們的哪怕一張票子,他還會從她們那裡偷錢。米切爾用瑪戈·韋斯特的名字偽造過兩張支票。他們的感情就此告吹了。毫無疑問,她有的是支票。但是除了守著它們以外,她什麼事也不會做。」

「克拉倫登先生,我非常尊敬您,請允許我冒昧地問上一句:您究竟是怎麼知道所有這些事情的?」

「她都告訴我了。她曾趴在我的肩頭上哭泣,」他望向那個健美端莊的黑髮女人,說,「這會兒她的樣子不錯,看起來就像是我在這裡編瞎話。但不管怎樣,我說的是事實。」

「那您為什麼要告訴我呢?」

他的面龐扭曲起來,呲牙咧嘴,露出一臉相當可怕的猙獰笑容。「是我考慮不周啊。我倒是挺想自己把瑪戈·韋斯特娶走的。這樣就會打破舊套路。到了這把年紀,一點極小的事情都會讓我覺得開心,比如,一隻蜂鳥,一朵鶴望蘭開花的奇特方式。為什麼在其生長過程中,鶴望蘭的花苞在某個節點會轉向一側垂直生長?為什麼花苞會那麼緩慢地逐步綻放?為什麼花朵總是會按照一定的精準次序慢慢成形,於是,未開放的花苞尖端狀如鳥喙,和藍色橘色的花瓣一起,長成一朵鶴望蘭?到底是哪個奇怪的神明創造了這樣一個錯綜複雜的世界,而他也許原本能讓這個世界更簡單呢?他是無所不能的嗎?他是如何做到無所不能的?世上有那麼多的苦難,幾乎全部由無辜的生命承擔。當母兔和它的幼崽們被雪貂逼在洞穴裡,為什麼它會將孩子們護在身後,情願犧牲自己,讓天敵撕碎它的喉嚨?為什麼?再過兩星期,它甚至根本就認不出它們來。你相信上帝嗎,年輕人?」

這真是轉了一個大圈子,不過看情形,我必須繞這道彎。「如果您是指一個無所不知、無所不能,嚴格遵循世界運轉之道規劃萬事萬物的上帝,那我可不信。」

「但你應該信,馬洛先生。這是一份莫大的安慰啊。我們所有人最終都會走到這一步,因為我們必須死去,化為塵土。也許對個人而言,那就是一切,也許又不是。關於來世,存在著許多嚴肅的爭議。我想,要是讓我在天堂跟一個剛果侏儒或中國苦力,或者黎凡特的地毯販子,或好萊塢製片人住在一起,那我可真的不會樂意。我是個勢利鬼,我猜,而上述評論本身也很鄙俗。我也無法想象,天堂是由一個我們這裡稱之為‘上帝’的人物所管轄的,他和藹可親,還蓄著一把長長的白鬍須。這些都是極其幼稚的心靈所持有的愚蠢觀念。然而,你不能去質疑一個人的宗教信仰,無論它們顯得有多蠢。當然了,我沒有任何權利相信自己一定會進天堂。事實上,它聽起來相當無趣。另一方面,我又怎麼能夠想象一個在受洗之前就不幸夭折的嬰兒,會和一個僱傭殺手,或一名納粹死亡營指揮官,或一位政治局委員待在地獄的同一層?多奇怪啊,雖然人類是一頭骯髒的小野獸,但他最卓越的抱負,還有他最高尚的行動,他偉大無私的英雄主義情懷,他那日復一日生活在嚴酷世界裡的持久勇氣——這些東西,竟然比他在這個地球上承受的命運要好得多,這是多麼奇怪的事啊。總得設法讓這件事合乎情理才對吧。別跟我說什麼榮譽心只是一種化學反應,或者一個人願為另一人獻出生命的舉動只是在遵從一種行為範式之類的話。上帝對一隻中毒痙攣的貓咪在廣告牌後孤獨死去會開心嗎?上帝對生活殘酷無情、唯有適者方可生存的狀況會高興嗎?適者又是針對什麼而言的呢?哦,不,完全不是這麼回事。如果上帝真的像字面意義上所說的那樣無所不能、無所不知,那他根本就不會自找麻煩,創造出這樣一個宇宙來。沒有失敗的可能性就不會有成功,沒有藝術材料的頑強抵抗,藝術就不會誕生。容我冒昧揣測一番:上帝也會有事事不順的倒霉日子,而上帝面對的可是漫漫長日——這算不算是褻瀆神明?」

「您是一位智者,克拉倫登先生。您剛才說過幾句關於打破舊套路的話。」

他淡淡一笑:「你以為我陷進自己的長篇大論裡找不著北了。不,先生,我沒有。一個像韋斯特太太那樣的女人,幾乎總會嫁給這麼幾類人——佯裝高雅的婚姻淘金漢,留連鬢胡的探戈舞蹈家,皮膚白皙、肌肉健美的滑雪教練,家道中落的法蘭西與義大利貴族,以及虛有其表的中東小王子,一個比一個差勁。在最不濟的情況下,她甚至會嫁給像米切爾那樣的男人。要是跟我結婚,雖然她是嫁給了一個單調乏味的老東西,但至少她嫁的是一位紳士。」

「對。」

他咯咯地笑道:「這個單字表明,亨利·克拉倫登四世有點話多討人嫌了。我不怪你。好吧,馬洛先生,為什麼你會對米切爾感興趣?不過,我猜你不能告訴我原因。」

「沒錯,先生,我不能說。我想知道的是:他為什麼剛剛回來就這麼匆忙地離開?誰替他付了賬單?還有,如果是韋斯特太太或是像克拉克·布蘭登那樣的某個有錢朋友替他付的,那又有什麼必要再為他預付一個星期的房錢?」

他那對稀疏的細眉挑了起來。「布蘭登只消打個電話就能輕鬆地為米切爾的銀行賬戶作擔保。韋斯特太太恐怕更樂意直接把錢給他,讓他自己去付賬。但先預付一個星期?我們的傑沃南為什麼要這樣跟你說?你覺得那意味著什麼?」

「那意味著,米切爾身上出了什麼事,而酒店不想讓外人知道。那種事也許會造成某些他們討厭的負面影響。」

「比方說?」

「我指的是像自殺和謀殺這樣的事。這只是打個比方而已。你留意過嗎,當一家大型酒店裡有客人跳窗自殺後,人們幾乎從不會提這家酒店的名字?那永遠都是一家坐落在市中心或是商業區裡的酒店,或者是一家遠近聞名的高階酒店。而且,如果那是一個相當高檔的地方,你在大堂裡就永遠看不到任何警察,不管樓上發生過什麼。」

他的視線轉向一邊,我也跟著他望過去。剛才玩凱納斯特紙牌戲的那桌人,這會兒開始散夥了。那個花枝招展、「冰塊」加身,名叫瑪戈·韋斯特的冷女人,跟其中一個男伴漫步離開,朝酒吧走去,她口中叼著的菸嘴向外翹起,好似船首的一根斜桅。

「然後呢?」

「那麼,」我說,一邊竭力穩住自己,「如果米切爾在酒店記錄中保留了他的房間,不管他住的是哪一間房——」

「418,」克拉倫登平靜地插嘴道,「靠海那邊。淡季時要十四塊一天,旺季則要十八塊。」

「對一個窮困潦倒的傢伙來說,那可不算便宜。不過,讓我們這麼說吧,他還是訂了這個房間。這樣一來,不管實際上發生過什麼,在酒店記錄裡,他都只是外出離開了幾天而已。昨天深夜他還醉醺醺的,難聞得像只臭鼬,今天凌晨七點前後,他就取出了自己的汽車,往車裡裝好了行李。挑這個時辰走人,真他媽莫名其妙。」

克拉倫登把背往後一靠,讓戴著手套的雙手無力地垂放下來。我能看得出,他開始感到疲憊了。「如果事情真像你想的那樣,那酒店的人不是該更希望讓你以為,他離開後就不會回來了嗎?然後你就得上別處去找他。也就是說,如果你要找的人確實是他的話。」

我直面他黯淡的眼神。他咧嘴一笑。

「我感覺你有點不太對勁,馬洛先生。我喋喋不休,卻不是隻為了聽見自己說話的聲音。無論如何,我聽聲音都很不自然。說話讓我有個機會去觀察別人,這樣也不會顯得粗魯無禮。我觀察過你。我的直覺——如果這個字眼正確的話——告訴我,你對米切爾的興趣和你的真實意圖並不怎麼相干。否則,你也不會對這件事如此開誠佈公了。」

「嗯——啊。可能是吧。」我說。在一段流暢清晰的散文段落中,這是一處糟糕的敗筆。亨利·克拉倫登四世本應讓我心生感激才對。可我現在連一句該死的話都說不出來了。

「現在你走吧,」他說,「我累了。我要上樓回我房間裡躺一小會兒。很高興見到你,馬洛先生。」他慢慢站起身,用手杖穩住身體。他費了不少力氣。我在他身旁站了起來。

「我從不跟人握手,」他說,「我的手很難看,叫人討厭。我戴手套就是出於這個原因。晚安。如果我們沒機會再見,那就祝你好運。」

他離開了,慢慢地走著,腦袋挺得筆直。我能看出來,走路對他來說不是一件輕鬆的事。從大廳前往拱門的兩級臺階,他得先邁一步後邁一腳地往上爬,中間還要停頓休息片刻。他總是先將右腳跨出去。那根手杖在他的身體左側重重地往下壓。他穿過拱門出去了,我注視著他朝一部電梯挪動。我可以斷定,這位亨利·克拉倫登四世先生是一個相當圓滑的傢伙。

我一路溜達進了酒吧。瑪戈·韋斯特太太正和剛才玩凱納斯特紙牌戲的男伴之一坐在琥珀色的昏黃暗影中。侍者正在為他們擺酒具。我沒太在意他們,因為在遠處靠牆的小卡座裡,有個我更熟悉的人。孑然一身。

她還穿著同樣那身衣服,只有那條髮帶除外,她已經把它從頭髮上解開了,這會兒它正鬆散地掛在她的臉頰周圍。

我俯身落座。侍者走上前來,我點好酒水。他走開了。從看不見的留聲機裡傳出的音樂品味庸俗,帶著迎合討好的味道。

她微微一笑。「很抱歉,上次我對你發脾氣了,」她說,「我太失禮了。」

「沒關係。當時是我活該。」

「你來這裡是為了找我嗎?」

「也不算是。」

「那你是——哦,我忘了。」她伸手拿起皮包,將它放在腿上。她在裡面胡亂翻了一陣,拿出一樣小東西,越過桌子遞給了我。那是一個裝旅行支票的小皮夾,但對她的手掌來說還不夠小,沒法藏得下。「我答應過要給你這些。」

「不用。」

「拿去,你這傻瓜!我可不想讓服務員看見。」

我接過那沓旅行支票,讓它滑入自己的口袋。我把手伸進外套裡面的口袋,從中掏出一小本收據簿。我先填好存根聯,然後在收據上寫下:「茲收到加利福尼亞州埃斯梅拉達鎮卡薩·德爾潑尼安忒酒店的貝蒂·梅菲爾德小姐所付總額五千元的美國運通旅行支票,每張面額一百元,已經物主連署;該款項仍歸物主所有,隨時可供取用,直至物主與本人(即署名者)商定費用,且署名者同意接受物主僱用。」

我在這段冗長的廢話後面簽好名字,然後把收據簿拿給她看。

「你看一遍,然後在左下角簽上你的名字。」

她接過收據簿,將它湊近燈光。

「你真讓我覺得不耐煩,」她說,「你到底想證明什麼?」

「我想證明的是:我很誠實,而且你也這麼想。」

她接過我遞出的鋼筆,簽好字,然後把那玩意還給了我。我撕下收據正本,交到她手裡。我放好了收據。

侍者走了過來,在我面前放下酒杯。他沒等我們付小費。貝蒂朝他搖搖頭。他走開了。

「你怎麼不問我有沒有找到拉里?」

「好吧。你找到拉里了嗎,馬洛先生?」

「沒有。他從酒店溜走了。他在四樓有個房間,跟你那間位於同一側。幾乎可以肯定就是在你下面那間。他拿了九件行李,全塞進了他那輛別克轎車裡。有個在酒店裡四處偷窺的傢伙,名字叫傑沃南——他自稱是副經理兼保安主任——他對米切爾結清賬單,甚至預付了一個星期的房錢感到很滿意。他一點也不擔心。當然,他不喜歡我。」

「還有人會喜歡你?」

「你就喜歡——我值五千塊呢。」

「哦,你個白痴。你覺得米切爾還會回來嗎?」

「我剛才跟你說過,他預付了一個星期的房錢。」

她靜靜地呷了一口酒。「沒錯,你說過了。不過,那也可能有別的什麼意思。」

「肯定的。就隨便說說啊,打個比方,我可以這麼講,可能是那種意思——他根本沒有付賬,而是另外某個人替他付的。而且,那另外某個人需要時間去做某些事情——比如,把昨晚在你陽臺上出現的那具屍體處理掉。前提是,如果當時的確有具屍體的話。」

「哦,別說了!」

她喝乾那杯酒,掐滅菸頭,丟下我和賬單,起身便走。我結了賬,隨即穿過大廳,腦子裡也想不出為什麼。也許純粹是憑著直覺在行事吧。接著,我看見戈布林進了電梯。他似乎神情緊張。轉身時他與我視線相錯,或者好像是那樣,但他沒露出一絲認識我的跡象。電梯上樓了。

我走出酒店,鑽進自己的汽車,一路開回朗齊奧·戴斯坎薩多。進屋後,我躺倒在沙發上,開始小睡。忙碌的一天啊。或許如果我休息一下,清一清腦子,我就能稍微弄明白一點自己手上的事情。

「國境以南的人」(south-of-the-border):此處應指墨西哥人,因墨西哥位於美國國境以南而得此稱謂。1939年,由美國著名演員吉恩·奧特里(geneautry,1907—1998)主演的西部片《國境以南》(isouthoftheborder/i)及其同名主題曲曾風靡一時,故事背景即發生在墨西哥。

埃迪·阿卡羅(eddiearcaro,1916—1997):美國著名賽馬騎師,是歷史上唯一在肯塔基賽馬會上五次獲勝的騎師,被譽為「世界上最偉大的騎師之一」。他早年的參賽生涯艱難坎坷,屢戰屢敗,因此在紐約長島居住時,曾讓妻子手持鐘錶,訓練自己在腦中計時,估測賽馬奔跑速度,從而掌握比賽節奏。這一絕技幫助他在1944年的美國貝爾蒙特賽馬會上奪冠,因而被媒體稱作「腦袋裡有個鬧鐘」的人,從此他在美國家喻戶曉。

強尼·單調(johnnyone-note):出自1937年百老匯音樂劇《娃娃從軍記》中的一首同名歌曲,講的是一位只唱一個調子的歌唱家。

反情報隊(cic,counterintelligencecorps):在第二次世界大戰期間和冷戰前期美國陸軍最重要的情報機構之一,源自美國陸軍於1917年組建的「情報警察部隊」(cip,corpsofintelligencepolice)。

「軍情」(militaryintelligence)中的「情報」(intelligence)一詞又有「智慧」的含義。老人這裡是在諷刺軍隊與智慧不沾邊。

格羅頓(groton)為美國著名中學,其餘三者分別為美國、德國和法國的世界著名大學。

此處指烏普薩拉大學(uppsalauniversity)。該校坐落在瑞典中部城市烏普薩拉市,是世界百強大學之一,始建於1477年,也是瑞典及整個斯堪的納維亞半島上最早建立的大學。

馬約卡島(majorca):西班牙的巴利亞利群島的最大島嶼,位於地中海西部,是世界著名的旅遊景點。

鶴望蘭(strelitzia):又名「天堂鳥花」或「極樂鳥花」,原產南非,因形似仙鶴昂首遠望而得名。

黎凡特(levant):該詞源於拉丁語,意即「東方」,指地中海東部沿海地區,廣義上包括從希臘經土耳其、敘利亞、黎巴嫩、巴勒斯坦到埃及的地中海沿岸地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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