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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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廢話,回到米切爾身上。」他輕快地說,「還有你想在山上泡的那個漂亮妞兒。」

「米切爾是她在火車上遇見的。他對她的影響就像你對我的影響一樣。他讓她心裡升起一團熊熊慾火,拼命想朝相反的方向旅行。」

我在浪費時間。這傢伙簡直是刀槍不入,臉皮厚得就和我的高曾祖父一樣。

「這麼說,」他冷笑道,「米切爾在她眼裡只是一個火車上遇到的傢伙,在對他有所瞭解後,她就不喜歡他了。所以她就拋棄了米切爾又找上了你?你剛好就在周圍,真方便啊。」

侍者端來了食物。他瀟灑地一揮手臂,美食便擺在我們眼前:蔬菜,沙拉,包在餐巾裡的滾燙肉卷。

「要咖啡嗎?」

我說我想過會兒再喝。戈布林說他要,並想知道他的酒在哪兒。侍者說,酒正在端來的路上——他的語調暗示出,這酒會送得很慢。戈布林嚐了一口肉糕,面露驚訝之色。「見鬼,不賴嘛,」他說,「客人這麼少,我還以為這地方要倒閉呢。」

「看看你的手錶,」我說,「這裡要到很晚才有人活動。像這種城鎮就是這個樣子。而且,現在也不是旅遊旺季。」

「很晚就對了,」他說,嘴裡還一邊咀嚼著,「非常非常晚。有時候要到深夜兩三點呢。人們那時候才出門拜訪親朋好友。你住在朗齊奧酒店裡吧,夥計?」

我看著他,一句話也沒說。

「我說得還不夠明白嗎,夥計?我一干起活兒來就會幹到好晚。」

我什麼也沒說。

他抹抹嘴巴。「剛才我說到有人卡在岩石下頭,你好像有點不自在。莫非是我看錯了?」

我沒有搭理他。

「行啊,死不開口,」戈布林冷笑道,「我本以為,我們也許能一起幹點小生意。你體格很壯,也挺能捱揍。可是你什麼都不懂。你缺少幹我這筆生意所要的東西。在我來的地方,你必須有點腦子才能混得下去。在這兒,你只需要把膚色曬黑,再忘記扣上衣領釦子就行了。」

「有話就給我直說。」我從齒縫裡擠出這幾個字。

他吃東西很快,儘管他同時也說了不少話。他把盤子從面前推開,喝了幾口咖啡,然後從馬甲裡掏出一根牙籤。

「這是一個富裕的城鎮,夥計,」他慢吞吞地說,「我研究過它。我下了工夫去了解它。我和許多人談論過它。他們告訴我,在我們這個美麗的綠色國度裡,金錢並非萬能的地方只剩下幾處,這兒就是其中之一。在埃斯梅拉達,你必須是某個圈子裡的人,否則你就什麼也不是。如果你想進入某個圈子,被周圍的人問候,跟那些上流人士套近乎,你就必須先有一定的階級地位。在堪薩斯市,有個傢伙從非法買賣裡撈了五百萬。他購置產業,分散投資,大興土木,建造了城裡最好的幾幢豪宅。但他不是海灘俱樂部的成員,因為沒有人請他加入。於是,他買下了它。他們知道他的身份,他們在舉辦籌款活動時會狠狠訛他一筆,他有下人伺候,他自己支付賬單,他是一個信譽可靠的好公民。他經常舉辦大型派對,客人卻都來自城外的窮鄉僻壤,要不然就是一些乞丐、廢物,一些常見的人渣,你永遠能看見他們圍著錢打轉。而城裡的那些上流人士呢?在他們眼裡,他不過是個黑鬼罷了。」

這是一番漫長的演說。作這番演說時,他若無其事地瞥了我幾眼,朝餐廳周圍瞅了一圈,然後舒舒服服地往後靠在座椅上,剔起牙縫。

「他肯定難過死了,」我說,「他們是怎麼發現他的錢從哪兒來的?」

戈布林傾身越過小餐桌。「財政部有個大人物,他每年春天都到這裡度假。他碰巧看見了‘錢’先生,而且對其底細一清二楚。話就是從他那兒傳開的。你以為‘錢’先生就不會為此難過得要死麼?你不瞭解這些地痞流氓,他們自己掙了那麼多黑心錢,然後又裝成正派的體面人物。他的心裡在淌血啊,夥計。他發現,有些東西他用大捆大捆的鈔票都買不到,這簡直快要把他逼瘋了。」

「你是怎麼發現所有這些事情的?」

「我很聰明。我四處奔走。我挖得出底細。」

「只有一件事除外。」我說。

「哪一件?」

「就算我說出來,你也不會知道。」

侍者走了過來,端上戈布林那杯遲到的酒,然後收走了盤子。他遞上選單。

「我從不吃甜點,」戈布林說,「滾開。」

侍者盯著那根牙籤。他伸手上前,敏捷地把它從戈布林指間彈了出來。「這裡有洗手間,老兄。」他說。他把那根牙籤扔進菸灰缸裡,然後撤走了菸灰缸。

「明白我的意思了吧?」戈布林對我說,「階級地位。」

我告訴侍者,我想要一杯巧克力聖代冰激凌和一些咖啡。「把賬單交給這位先生吧。」我補上一句。

「樂意效勞。」侍者說。戈布林露出一臉厭惡的表情。侍者飄然離去。我傾身越過桌面,輕言細語地開口了:

「你是我這兩天以來碰到的頭號大騙子。另外我還遇到了幾個美女。我認為,你對米切爾根本就沒興趣。依我看,你之前從未見過或聽說過他,直到昨天你有了主意,想拿他做幌子。你是被人派來監視一個姑娘的,而且我知道是誰派了你——不是僱用你的人,而是指使你做這件事的人。我知道她為什麼受到監視,我也知道如何破解困局,讓她不再被人盯梢。要是你手裡還有什麼好牌,你最好現在就趕緊亮出來。明天恐怕就太晚了。」

他推開椅子,站起身。他在桌上丟下一張折過的、皺巴巴的紙幣。他冷冷地俯視著我,上下打量著。

「大嘴巴,小腦瓜,」他說,「省省你這些廢話吧,等星期四收垃圾的人來了,說給他們聽去。你啥子都不明白,夥計。我看你永遠也不會明白。」

他走開了,頭衝著前面,顯出一副挑釁的樣子。

我把手伸過去,從桌上撿起戈布林扔下的那張折過的、皺巴巴的紙幣。如我所料,只有一塊錢。那輛小破汽車在下山時才能衝到時速四十五英里,任何開它的傢伙都會在小酒館裡吃飯。在那兒,一頓八角五分的晚飯就已經算是狂野週六夜晚的豪華大餐了。

侍者悄悄地走過來,砰地一下把賬單扔給我。我付了賬,並將戈布林的那一塊錢留在他的盤子裡。

「謝謝,」侍者說,「那傢伙是你非常親密的朋友,嗯?」

「關鍵詞在於‘親密’二字。」我說。

「那傢伙也許很窮,」侍者寬容地說,「在這個鎮上,最妙的事情之一就是,人們在這兒工作,卻負擔不起這裡的生活。」

當我離開時,餐廳裡的顧客已有二十人,嘈雜的人聲開始從低矮的天花板上反彈而下。

吉布森雞尾酒(gibson):一款著名的開胃雞尾酒,因美國著名插圖畫家查爾斯·達納·吉布森(charlesdanagibson,1867—1944)而得名。19世紀90年代,吉布森用插圖創作了一組性感迷人的美國女孩形象,她們有著飽滿的胸部、纖細的腰肢和豐滿的臀部,迅速成為當時人們心目中的時尚偶像,因而被稱作「吉布森女孩」。吉布森雞尾酒由此應運而生。在這款雞尾酒中,有兩個醋漬的蔥頭,用小棒串起,放入杯中或置於杯沿上,代表「吉布森女孩」的兩隻乳房。下文中,馬洛所說的杯子裡的東西即指那兩個蔥頭。

肉糕(meatloaf):用牛肉糜(或各種肉和其它成分混合的肉糜)堆成或模製的菜餚,通常烤制而成。

此處原文為「anddidn’tactasifyouthoughtyoucouldlickyourweightinfrogspawn」,字面意思是「不要表現得自以為能打敗和你體重相同的青蛙卵」。英語中有一句形容人頑強厲害的短語「abletolickhisweightinwildcats」(能打敗和你體重相同的許多隻野貓),馬洛將短語中兇狠好鬥的「野貓」(wildcats)換成完全無害的「青蛙卵」(frogspawn),暗含對戈布林的嘲諷挖苦之意,但戈布林顯然不為所動,故馬洛會有後面對他的評價。

此處的「綠色」一詞也可能是指美元鈔票上的綠色。

這是一句雙關。「親密」的英文單詞為close,而這個詞同時也有「吝嗇」的含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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