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重播 雷蒙德·錢德勒 第2頁,共2頁

「你還有其他的人?」

「嗯——你也許是指克拉克·布蘭登,雖然我不怎麼了解他。昨天晚上拉里醉得很厲害。不——我沒看見他。也許他還在睡覺。」

「他不接電話。」

道路分岔了。一條白線向左彎曲。我繼續直行,沒有任何特定的理由。我們駛過高坡上幾幢老舊的西班牙式建築,另一邊的山坡下是一些風格非常現代的房屋。公路經過它們,向右拐出一個大彎。這裡的路面看上去很新。公路開到了盡頭,前面是一小片空地和一個環形交叉口。有兩座大房子隔著環形交叉口彼此相對。它們用了不少玻璃磚作裝飾,面朝大海的窗戶上安裝著綠色玻璃。這片風景實在是太美了。我足足看了三秒鐘。我把車停靠在公路盡頭的路邊石旁,關閉汽車發動機,坐在那裡。我們大概在一千英尺高的地方,整座城市在我們面前鋪開,就像一張呈四十五度角拍攝的航空照片。

「他可能病了,」我說,「他可能有事出去了。他甚至有可能已經死了。」

「我告訴過你——」她開始顫抖。我從她手上接過菸蒂,放進菸灰缸裡。我搖起車窗,用一條胳膊環抱住她的肩膀,拉近她的腦袋,讓她靠在我的肩頭。她很柔弱,毫不反抗;可她依然在顫抖。

「你是個讓我感覺很舒服的男人,」她說,「但不要逼迫我。」

「儲物箱裡有一品脫啤酒。想來一口不?」

「好的。」

我拿出酒瓶,用單手和牙齒費勁地拉鬆了瓶口的鐵環。我用雙膝夾緊酒瓶,拔下了瓶蓋。我把瓶口湊到她的唇邊。她啜飲幾口,打了個冷戰。我把瓶蓋重新蓋好,將酒瓶放在一邊。

「我討厭從瓶子裡喝酒。」她說。

「是啊。多沒教養。我不是要向你求愛,貝蒂。我很擔心。有什麼想讓我幫你做的事情嗎?」

她沉默了片刻。然後她開口了,嗓音平穩鎮定:「比如呢?你可以把那些支票拿回去。它們是你的了。我已經把它們給你了。」

「沒有人會像那樣子給別人五千塊。這毫無道理。這就是我為什麼要大老遠從洛杉磯趕回來。今天一早我就開車到那兒去了。沒有人會對像我這樣的人甜言蜜語,說自己身上有五十萬,並主動邀請我去里約,還提供一處裝滿奢侈物品的豪華家居。任何人——不管是喝醉的還是清醒的——都不會那樣做:就因為她夢見一個死人躺在她的陽臺上,所以就要我趕緊四處行動,把他扔進大海里處理掉。等我把事情搞定以後,你又到底想讓我怎麼樣呢——趁你在做夢的時候握住你的手嗎?」

她推開我,朝車內遠處的角落裡靠去。「好吧,我是個騙子。我一直都是個騙子。」

我朝後視鏡裡瞥了一眼。一輛黑色小汽車拐進了我們身後的道路,停了下來。我看不出裡面是誰或者有什麼東西。接著,它猛地朝右轉向,蹭著路邊石往後倒,又沿著來時的原路開走了。某個傢伙開錯了道,發現這條路是個死衚衕。

「當我沿著那些該死的消防樓梯往上爬時,」我繼續道,「你吞下了安眠藥,然後佯裝成困得要死的樣子,而過了一會兒,你真的就睡著了——我猜情況就是這樣。沒關係。我走到外面的陽臺上。沒有屍體。沒有血跡。如果當時他在那裡,我也許能設法把他從牆上翻過去。很困難,但並非不可能做到,如果你瞭解如何託舉重物的話。但就算是六頭訓練有素的大象也無法把他丟擲那麼遠,能讓他落進海里。從那兒到圍牆有三十五英尺,你得把他扔出那麼遠去才能讓他飛過牆頭。按照我的估計,像一具男屍那樣重的物體,必須至少扔出五十英尺遠才能確保他飛過去。」

「我告訴過你我是個騙子。」

「可你還沒告訴我是為什麼。讓我們嚴肅一點吧。假設有一個男人死在了你的陽臺上。你會要我怎麼幫你?揹著他爬下消防樓梯,把他塞進汽車,一路開進森林裡的某個地方,然後把他埋起來?當週圍陳屍累累的時候,你真的必須偶爾相信別人一次。」

「你拿了我的錢,」她語氣平淡地說,「你還向我獻過殷勤。」

「只有那樣做,我才可能知道是誰發了瘋。」

「你發現了真相。你應該覺得滿意才對。」

「我什麼也沒發現——甚至連你是誰都沒弄清楚。」

她惱火了。「我告訴過你,當時我神志不清,」她急匆匆地說,「擔心,害怕,酒精,安眠藥——為什麼你就不能放過我呢?我說過我會把那筆錢還給你。你還想要得到什麼?」

「我拿那筆錢幹嗎用?」

「你拿去就是了,」現在她朝我嚷了起來,「就這麼回事兒。拿上它走人。走得遠遠的,遠遠的。」

「我覺得你需要一個好律師。」

「你這話簡直是自相矛盾,」她嘲笑道,「如果他是一個好人,他就不會去當律師。」

「沒錯。從這幾句話裡可以聽出來,你曾經有過一些痛苦的經歷。早晚我會查出真相,要麼是從你身上,要麼是通過其他的一些途徑。但我現在對你還是很認真的。你遇上麻煩了。不管米切爾出了什麼事,實際上,你已經惹上夠多麻煩了,必須去找律師證明自己的清白。你換過名字,因此你有苦衷;米切爾找你敲竹槓,因此他有動機;一幫華盛頓的事務所律師正在搜尋你,因此他們有目的。而他們的委託人也有理由委託他們去搜尋你的下落。」

我打住話頭,在剛剛開始變暗的暮色中緊盯著她,想盡可能看清她的表情。山下,大海開始轉成寶石般的天藍色,不知為何,它卻未能讓我聯想起弗米利耶小姐的雙眸。一群南飛的海鷗排成還算緊湊的隊伍,卻不是北島熟悉的那種緊密規整的戰機隊形。從洛杉磯飛來的夜間航班越過海岸下降,可以看見左右兩舷的燈光,機身下的警示燈閃閃發亮,它忽而轉向海面飛去,又繞了一個慵懶的圓弧,這才降落在林德伯格機場內。

「原來你只是一個壞律師的托兒啊,」她咬牙切齒地說,又從我的煙盒裡抓起一支菸。

「我倒覺得他不是個很壞的人。他只是對工作過於盡心罷了。但那不是重點。你對他只要貼點小錢就行。重點在於某種叫作‘拒絕洩漏內情權’的東西。一個有執照的偵探並沒有這種權利。而對一個律師而言,只要他是在維護聘請自己的委託人的利益,他就會擁有這份特權。如果這個律師僱用一名偵探工作以確保那些利益,那麼這名偵探也會享有那種特權。這是他能得到那種特權的唯一途徑。」

「你很清楚你能用那特權幹什麼,」她說,「特別是僱你監視我的人正好是個律師。」

我從她手裡拿過香菸,呼呼地抽了兩口,又還回去。

「沒關係,貝蒂。我對你已經沒有用了。忘記我曾試著幫助你吧。」

「說得好聽,但那只是因為你想從我身上多撈幾筆。你跟他們沒什麼兩樣。我也不想要你這該死的煙。」她把煙扔出窗外,「帶我回旅館去。」

我鑽出汽車,朝菸頭跺了幾腳。「在加利福尼亞州的山區,不能這樣扔菸頭,」我告訴她,「即使現在不是乾燥的季節。」我鑽回車裡,扭動車鑰匙,摁下發動機的點火按鈕。我倒車轉彎,重新駛上那條彎路,開向那個岔路口。在白色實線轉向的上坡處,停著一輛小汽車。車裡燈光全無。它有可能是空的。

我猛打方向盤,掉轉車頭朝我開來的原路行駛,同時輕快地開啟奧茲車前部的遠光燈。在我轉向時,兩道光束掃過那輛車。一頂帽子趕緊遮在一張臉上,但動作不夠快,未能掩住堪薩斯市的羅斯·戈布林先生的那副眼鏡、那張肥厚寬大的臉龐和那對突出的招風耳。

燈光掃過那輛車後,我沿著一條漫長的坡道向山下行駛,轉了好幾個平緩的彎彎。我不知道這條路通向哪裡,但我心裡清楚,附近所有的道路或早或晚都會到達海邊。山腳下有一個丁字形的三岔路口。我轉向右邊,駛過幾條狹窄的街道,然後開上了那條林蔭大道,再向右轉一次。現在我正開往埃斯梅拉達的主城區。

她一路上都沒有說話,直到我抵達酒店時才重新開口。我剛把汽車停穩,她就飛快地跳出了車外。

「你在這兒等著,我去拿錢。」

「我們被人跟蹤了。」我說。

「什麼?——」她頓時僵住了,頭微微偏向一側。

「小汽車。你沒注意到他,除非你看見了我在山頂轉彎時用車燈掃過他。」

「他是誰?」她的聲音聽起來很緊張。

「我怎麼知道?他肯定從這裡就開始跟蹤我們了,所以他還會回到這兒來。莫非他是個警察?」

她回了我一眼,紋絲未動,彷彿僵住了一般。她緩緩地邁出一步,隨即朝我猛衝過來,好像要伸手抓撓我的臉頰。她緊緊地抓住我的雙臂,試圖搖動我的身軀。她的呼吸聲像哨音一樣尖厲。

「帶我離開這兒。帶我離開這兒吧,看在上帝的分上。去哪兒都行。把我藏起來。給我一點太平日子吧。去一個沒有人能跟蹤我、糾纏我、威脅我的地方。他發誓會對我這麼做。他會追著我一直追到大地盡頭,到太平洋最偏僻的島嶼——」

「到最高聳山巒的巔峰,到最孤獨荒漠的深處,」我說,「某個人肯定在唸一本老掉牙的舊書呢。」

她垂下雙臂,任它們無力地懸在體側。

「你的同情心比放高利貸的渾蛋多不了多少。」

「我哪兒也不會帶你去,」我說,「不管是什麼事情在折磨你,你都要留在這裡面對它。」

我轉身鑽進車裡。等我回頭再看時,她正邁著大步飛快地走著,離酒吧門口只有一半的距離了。

凱納斯特紙牌戲(canasta):一種需要兩副紙牌、供二至六人玩的紙牌遊戲,始於烏拉圭,在20世紀40年代風靡整個拉丁美洲。1950年,凱納斯特紙牌迅速風靡美國,至今依然非常流行。

莫哈維沙漠(themojavedesert):美國加利福尼亞州東南部的不毛之地,以莫哈維族印第安人的名字命名,地跨內華達州、亞利桑那州和猶他州。

佩斯利(paisley):英國蘇格蘭西南部的一座城鎮,位於葛拉斯哥市的西面。自18世紀早期以來,它就是一個紡織中心。以該城名字命名的渦旋花紋,最早出現在古巴比倫,然後傳入波斯和印度,併成為印度克什米爾地區的一種特色織物圖案。18世紀中葉,拿破崙在遠征埃及途中,把帶有這種紋樣的克什米爾披肩作為紀念品帶回法國,隨即風靡整個歐洲上流社會,不久後便傳入英國。自19世紀起,佩斯利鎮以運用渦旋花紋製成的羊絨披肩而聞名,世人便將這種渦旋花紋以該城名字命名為「佩斯利花紋」。

格令(grain):英美製中最小的重量單位,最初是指一粒大麥(grain)的重量。一格令等於64.8毫克。

玻璃磚(glassbrick):用透明或彩色玻璃料壓制成形的塊狀或空心盒狀、體形較大的玻璃製品,一般用於裝修比較高檔的場所,發明於1929年。

林德伯格機場:聖迭戈國際機場的別名,以美國著名飛行員查爾斯·林德伯格(charlesaugustuslindbergh,1902—1974)命名,位於距聖迭戈市中心商業區約三英里遠的西北方。


作者「雷蒙德·錢德勒」的其他小說

湖底女人》《找麻煩是我的職業》《謀殺的簡約之道》《小妹妹》《長眠不醒》《再見,吾愛》《高窗》《再見,寶貝》《漫長的告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