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章 錦字徵鴻

寂寞宮花紅 尤四姐 第2頁,共2頁

正說著,繼善撲著袖子上的積雪過來,對長滿壽道,「二總管代我進去通報一聲,我有要事面見聖駕。」

長滿壽一凜,「是,請大人稍侯片刻。」言罷撩袍子登上玉臺,打起氈子蹭步進了御輦內。

那邊李玉貴迎上來,他忙通傳繼善大人要面聖。李玉貴抬眼看看他,臉子像土地廟裡的泥胎,只說「等著」,轉身便進行在。長滿壽往手上呵著熱氣,不敢跺腳,只覺凍得半邊身子都木了。一會兒李玉貴出來,往盤龍柱旁一站,笑著對繼善道,「三爺,主子爺叫進呢!」

繼善跟著李玉貴進了九龍法駕裡,皇帝戴著紫貂沿海龍皮正珠珠頂冠,面前擺著一張花梨矮几,正全神貫注在聚耀燈下看沙盤佈陣。見他進來便賜座,也不問情由兒,眉上打著結,手裡擺佈著紅幡小旗,自個兒嘴裡數叨著,全域性轉換位置左右搬動,竟是入了迷的模樣。

皇帝行伍出身,統籌排程是他的看家本事,繼善跟他打過大小十幾趟戰役,他的習慣他是知道的。他想事兒的時候你不能言聲兒,他不搭理你,你不能自顧自的叨擾他,要是不留神惹得聖躬震怒,什麼姑表兄弟小舅子,通通的打發你上伙頭營裡挑劈柴去!

繼善趁著靜候的當口打眼瞧,須彌座兩側是雉尾雙龍扇,皇帝身後的明黃幔子上雕龍繡鳳,卷軸兩頭的八寶流蘇直垂到地上。這道簾子後頭就是端僖皇貴妃,大鄴王朝最後一位帝姬。他想起仙逝的姐姐,莫名有些失落,死後追封到底不如受寵加封的風光,皇帝地宮裡只備了兩具棺槨,先頭皇后自不用說,橫豎是沒有份子的,能和皇帝千古相隨的,看來只有裡頭那位了。

他正發著愣,皇帝那裡撂了手上小旗低聲道,「先攻本雅失裡部,阿魯臺部在飛雲壑那頭,易守難攻,必定是要費些時候的。你回頭傳朕旨,挪進行在後宣他們進來議事。」

繼善傾身道是,「先前撒出去往東探路的哨子來回,達賚湖邊上有一隊商旅駐紮著,長袍、坎肩、皮帽子,腰上掛著火鐮和鼻菸壺,腳上穿著氈靴烏拉,瞧樣子是蒙古人打扮。上去問了,領頭的會說漢話,說是往珠勒格特販茶葉的茶商。奴才覺著可疑得緊,蒙古人和韃靼人原就是一根藤上下來的,論奇襲是不能夠的,只是這當口離大軍只四五里遠近,不像是普通商賈百姓。」

皇帝撫著案上手爐沉吟,「打發人遠遠盯著,不能扣押,也不能往軍中帶。十萬大軍非同兒戲,就像個水囊,破了個口子就可能一敗塗地。幾個人?」

「約莫二十來個人,押著七八輛貨車。拉車的頂馬不好,次一等的三河馬,要說趕趟兒磨不開旋,就會使傻勁兒,是騾子它祖宗。」繼善起身扎地,「主子別費心了,交給奴才打理就是了。」

皇帝嗯了聲,「用水現取,拿雪水煎。這地方和南邊不同,不說韃子往湖裡灑藥,草原上人吃牲口嚼,死了畜牲往河灘上扔,三伏天招牛虻起蠅。入了冬新死的爛不掉,窩著作瘴子散毒,萬一誤食了不得了。還是拿老天爺現成給的,那起子猴崽子也風雅一回,昆和臺還埋上年雪水泡茶喝呢,又不是老酒,越陳越好。」說著一笑,「你上那隊茶商那兒去,把他們的茶葉全買下來,就說博格達汗要賞三軍茶喝,他們有多少咱們要多少。他們做這買賣的,八車貨,少說也有三四百斤。你細瞧瞧,拿得出就罷了,拿不出,帶上禁軍格殺勿論。」

繼善嗻地一聲領命卻行出去,衝著外圍幾個軍校和標營管帶揮了揮手,十幾個人翻身上馬,牛皮鞭子狠勁兒一抽,抬腳就陷進兩尺來厚的雪堆裡。跑了老遠了,看不見馬蹄子,就看見上下翻騰的,披著厚氈子的圓溜溜的馬屁股。

黃幔子後的人咳嗽了下,聲氣兒很弱,伴著微微的喘。皇帝回身進去,錦書斜歪在靠枕上,臉色潮紅,眼睛裡黯黯的,看著他,面無表情。

皇帝的心無端顫起來,強作鎮定端了茶盞來,舀了一勺藥遞到她嘴邊,笑道,「醒了?臉這樣紅,八成又發熱了。過會子讓他們送水來,我給你擦身子散熱。先把藥喝了,放了有時候,都涼了。」

她動了動,皇帝以為她要自己喝,忙往她背後墊靠枕,小心翼翼把碗送過去。誰知她突然揚起手,一掌便將那藥盅揮開了。

黃釉碗骨碌碌滾了幾圈,倒扣在龍頭竿前的芙蓉簟上,墨黑的藥汁濺得滿地狼藉。皇帝一時怔在那裡,茫然不知所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