寶楹在母親面前也不拘著了,一頭扎進董夫人懷裡,齉著鼻子道,「我知道,今兒是我的生辰,是媽受罪的日子。」
董夫人一手撫她的發,一手去撥矮几上的包袱,「那位將軍真是好人,我當還是像上回那樣,邊上一溜人看著,有話也說不著,今天這樣太難得了……我知道宮裡什麼都不缺,可膳房裡師傅手藝再好,吃著就是個口味,不像家裡做的有情義。你小時候愛吃‘貓耳朵’,我和你幾個姨姨連夜趕出來的,還蒸了兩籠壽桃,回頭送點給貴主子去,說我謝謝她照應你。」又捏起來一串小巧的三角粽,道,「這一掛味道各不一樣,醬肉、蜜棗、紅豆都有,才出鍋的,還熱乎的呢!給剛才那位大人一掛,人家頂著風成全咱們,要知道報人家的恩德。」
寶楹答應了聲,讓新兒把包袱收拾起來,自己和董夫人膩在一處閒聊家裡的事兒,說起了那個表哥不由惆悵,董夫人寬慰道,「好歹看開些吧,牽腸掛肚的又能怎麼?泓文家裡備著喜事,十六安床,明兒就是正日子,新奶奶過門兒了。你快撂開手吧,男婚女嫁的緣分也到了頭,以後別唸著了,你心裡惦記他,他未必像你似的,何苦找不自在呢!」
寶楹心裡發空,半晌勉強笑了笑,「媽,我這會兒是真撒手了,想想活得白娘子一樣什麼意思!他掐了我的想頭,我心境兒反而開了,也不揪著了,這是好事。人總要往前頭看,情路走得一帆風順的十個裡也沒有一個,我這種人進了這深宮裡,想得再多也是白費。」
董夫人手指在她髮間捋捋,嘆道,「怪我不好,你著慌出來,頭髮沒幹就結起來,仔細回頭鬧頭疼。昨兒老爺從軍中回來,說朝廷要和韃靼開戰了,萬歲爺還要御駕親征,我心裡惦記你,這樣大的事兒啊!」
寶楹替母親整了整胸前的衣裳,應到,「這事我是不知道的,萬歲爺離我隔著九重天,我又不常出自己的屋子,外頭說什麼我也不留心。」
「也是,索性不過問倒好。」
董夫人抿嘴一笑,唇角便現出兩個淺淺的梨渦,模樣嫻靜,三十五歲的年紀,依舊面目姣好,婷婷楚楚儼然年輕媳婦的光景。
寶楹愣了愣,和母親風雨在一起呆了十幾年,她的一舉一動是再熟悉不過的,可今天竟發現母親低頭淺笑的樣子和錦書那樣像!怪道自己頭一眼看見錦書就覺得面善,世上為什麼有這麼巧的事?
她呆呆的,董夫人也緘默下來,孩子大了有心事,現今出了閣,許的又是帝王家,後宮裡多少糟心事,不能說出來,只有咬碎牙忍著。她探前把女兒攬進懷裡,溫聲道,「寶寶兒,媽知道你心裡苦悶,可沒法子,一切都是命。人活一世太多的無奈,女人的難處比男人更多,就是如今晉了高位的貴主子,她就沒有煩心事兒麼?要學著看開,執念放下了,自然就好了。」
寶楹幽幽一嘆,「媽說得是,她早前也苦,我的遭遇和她比起來,真是連塊兒皮毛都及不上。我到天邊還有您呢,她是最可憐的,榮辱一個人擔著,難為她小小的年紀。」
董夫人是頭回聽她說起那位皇貴妃,上趟宮裡發恩旨著貴人以下家裡人上神武門見閨女,忌諱著邊上人多,說了沒到十句話就分開了,只知道皇貴妃極拂照她,並沒有往細了說。自己是天天在佛堂裡吃齋誦經的,不常和外頭接觸,董老爺常年駐紮在西山也難得回來,一旦回來就吃個爛醉,她從骨子裡的不待見他,照了面不過隨意打發,夫妻間不親近,無話可說。她原以為那位皇貴妃寵冠六宮,必定是有山一樣堅實的孃家做後盾的,誰知也是個苦出生。
「她孃家沒人了?」董夫人搖了搖頭,「可憐見兒的!人啊,果真是沒有十全十美的隆福,這裡短了,那裡才能填補上。」
「是這話,她孃家人不死,也就沒有這大英江山了。」寶楹茫然看著天花喃喃,「真不知道她這十來年是怎麼熬過來的,一會子帝姬,一會子雜役的。如今算苦盡甘來,萬歲爺疼愛她,拿她當個活寶貝的……」
她不經意轉過頭,猛見母親臉色煞白,生生把她唬了一跳。慌手慌腳給她媽打扇子順氣,新兒倒了涼茶來喂,折騰了半天才換過勁兒來。一回神又死死抓住了寶楹的手,顫著聲問,「什麼帝姬?哪國的帝姬?是藩王的閨女?」
寶楹愈發的六神無主,「您糊塗了?藩王的閨女是郡主,怎麼好稱帝姬?她是大鄴的帝姬呀,明治皇帝唯一的閨女,太常帝姬。」
董夫人手裡的杯盞「咣」的一聲砸得粉碎,她扳著寶楹的肩使勁搖晃,「是真的嗎?太常帝姬十年前不就已經死了嗎?怎麼又成了皇貴妃?戲衣庫門前榆樹上吊死的那個孩子不是她嗎?啊……你快說呀!」
寶楹從沒見過母親那樣惶然失措的樣子,登時把她嚇傻了,她不明白母親怎麼知道戲衣庫有棵榆樹,更不明白母親為什麼一聽太常帝姬就失態成那樣。
她怯怯的拉董夫人的手,小心翼翼的說,「媽,您快醒醒神兒!什麼吊死的孩子?皇貴妃就是當年明治帝的遺孤,這是千真萬確的。」
董夫人癱軟下來幾乎暈厥,渾身顫抖著,臉上似喜似悲,嘴角扭曲著,直著眼睛看藻井,眼眶裡一瞬便盈滿了淚,要強忍著,卻還是走珠一般簌簌連串落了下來。
寶楹和新兒都怔住了,才剛還好好的,怎麼一下子成了那樣?
神武門臨著景山,城門樓子建得又高,隱隱有流轉的山風吹過來,吹得檻窗上的窗戶紙噗噗直響。簷下的大徑紗燈來回的擺動,鐵鉤和掛環吱扭的磨,叫人心底裡生出寒意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