錦書沒聽出來那聲是誰哭的,宮裡女人地位尊崇,向來是求四平八穩的,沒有傷心到極處,誰也不會這麼的。
梅嬪拭著發紅的眼角說,「章貴妃是太后的孃家外甥女兒,論起來還是萬歲爺的兩姨表妹呢!」
錦書懵懂應了,才想起來寶楹和梅嬪是一個宮裡住的,便順帶問,「這兩天怎麼沒看見寶答應?」
「她?」梅嬪搖了搖頭,「萬歲爺那兒沒口諭,她哪兒能出來走動啊!不過話說回來,世上還有這麼像的人,不知道的還以為你們是姐倆呢!」後面半句話生生嚥了回去,眉眼兒長了個大概齊,待遇怎麼差了那麼多?一個是眼珠子。一個是眼眶子,萬歲爺心裡有了錦書,又給寶楹開臉,既開了臉,又禁她的足,到底是什麼道理?
錦書遲疑著問,「那她過得怎麼樣?膳食用度怎麼說呢?」
梅嬪搖頭道,「你說能怎麼?一個答應,年例統共三十兩,一個月五隻雞鴨,兩斤白麵,連每夜的蠟燭都只有兩根……宮裡的女人啊,得不著皇上的眷顧,晉不了位份,說句大白話,連宅門裡的姨娘都不如。」
錦書聽了寶楹的境況,心裡堵憋得難受,她有今天是自己拖累的,沒有自己,太子也不會在寶楹身上打主意。她雖被禁足,也沒有旨意說不許別人進她的院子探視,景陽宮到底不是北五所,算不得冷宮,要送些東西還是能夠的。
「梅姐姐,她那兒有精奇嬤嬤看守嗎?」錦書說,「我想過去瞧瞧她,有妨礙嗎?」
喪鐘咣地敲了一下,把兩人嚇了一跳。梅嬪左右看了看,壓低聲道,「沒事兒,那些個精奇嬤嬤只認錢,您有銀子打點,誰還能吭半聲?」
又絮絮叨叨說了一陣兒,這趟的哭喪算完了,貴人主子們起身準備散了。
錦書和梅嬪道了別,撐著傘緩緩走在夾道里,雨不大,卻很細密,撲在臉上涼颼颼的。她心事繁雜,一路也沒什麼話,只走到內右門時稍停了停,駐足眺望,軍機值房裡有太監忙碌進出,大概是到了午膳的時候,皇帝賜宴當值臣工了吧!
皇帝日理萬機,就是綴了朝,還是有處理不完的公務,沒空閒是該當的,只是他怎麼不打發人來支會她一聲呢,叫她這一宿好等……
她嘆了口氣,蟈蟈兒輕聲道,「主子,既到了這裡,您稍等片刻,奴才往門上去打聽打聽,不知道萬歲爺是在軍機處還是在乾清宮。等問清了奴才請人通傳,您進去請個安再走不遲。」
錦書搖了搖頭,「議政的地方,咱們瞎湊熱鬧豈不是沒規矩嗎?天威難測,近而遠之倒好,回去吧。」
正要轉身,軍機值房門上出來一個人,留著兩撇滑稽的小鬍子,穿石青的八團蟒褂袞服,微佝僂著背,手裡拿了柄癢癢撓,從領口裡探進去來回的抓,臉上的神情受用極了。
錦書細瞧,原來是莊親王!在宮裡這麼大剌剌的也就他了,不修邊幅,果然名不虛傳!
莊王爺邁著八字步踱過來,一抬眼,看見前頭甬路上站了個著素袍的宮裝女子,雪白的臉孔,嫣紅的嘴唇,大氅上的風帽一圈鑲著狐毛出鋒,愈發襯托得畫中人一般的精緻。正暗忖是哪個宮的妃嬪,走近了一看,莊親王笑了,拱手作揖道,「喲,是謹嬪娘娘啊!您這一向可好?」
錦書側身避了避,還禮道,「給王爺請安了。」
莊親王嘿嘿的笑,在自己後腦勺上撫了一把道,「這天兒壞的!您怎麼站在風口上?仔細進了寒氣遭罪!皇上在乾清宮呢,才從國子監回來了小半個時辰,招了軍機處的人說完了正事兒,這會子都散了,在懋勤殿裡打發人理字畫呢!您進去坐坐?」
錦書靦腆笑道,「不了,我祭完了貴主兒,正要回毓慶宮去。王爺忙吧,不耽誤您了。」
說著一福,翩翩然回身要往東邊去,莊親王脫口道,「娘娘請留步!」他微微蹙起眉峰,臉上出現了難得的嚴肅表情,「萬歲爺心裡有事兒,是大事兒!昨兒晚上起就不太自在,臉上也不是顏色。我問他,他不肯說,他是君,我是臣,我不能逼著他,可我心裡放不下。娘娘是他枕邊上的人,還是進去瞧瞧他,說些好話兒勸慰勸慰他,興許就好了。」
錦書叫他那句「枕邊上的人」鬧了個大紅臉,心道,我算哪門子枕邊人,這種事兒不是該和皇后說才是嗎!
嘴上不好反駁,只得蹲身道,「既這麼的,那奴才進去瞧瞧。」
莊親王連連作揖,「不敢不敢,您怎麼自稱‘奴才’呢,這不是打我的臉嗎!」
錦書心裡牽掛皇帝,也不和莊親王磨嘴皮子了,笑著肅了肅,便往乾清宮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