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才那一下落手似乎重了點兒,真把皇帝給傷著了,血從指縫間汩汩流出來,滴落在金心綠閃緞大坐褥上,很快就匯成了烏沉沉的一灘。
「萬歲爺?」她帶著哭腔撲上去撼他,他抿著唇臉色發白,像是暈過去了一樣。她倏然亂了方寸,尖著嗓子大叫,「李總管,不好了!」
「別喊。」皇帝噝噝吸著冷氣兒,「你長行市了,頭回拿針扎朕,這趟又拿硯臺打破了朕的頭,還有什麼是你不敢的?」
聽見他說話了,錦書懸著的心才放下來,她小心的拿帕子去捂他的傷口,期期艾艾道,「奴才該死,奴才一時昏了頭,請萬歲爺恕罪。」
皇帝哼了一聲,閉上眼睛任由她在傷口上搗鼓,可心卻靜不下,那怡人的香氣直鑽天靈,攪得他莫名煩躁。復啟了眼,沒曾想她頸間裸露的大片肌膚直撞進視野裡來,精細得猶如白瓷一般。皇帝不由心猿意馬了,直愣愣盯著她纖細優雅的脖子看,一瞬也不瞬。
錦書忙著給他上藥包紮,還擔心他明兒上朝失了威儀。臣工們嘴上不問,私底下總要琢磨,好好的,怎麼磕破了腦袋?三層金頂下拿白綾子圍了一圈多不雅啊!
「奴才傳御醫來吧,口子怪大的,回頭發了炎怎麼好!」她說著直起腰,「請主子稍待片刻。」
皇帝頗有些失望,伸手去觸額頭,淡淡道,「這麼的就成了,別聲張,免得驚動了太皇太后和皇太后。」
錦書蹲了蹲身子道是,想起他才剛撂的那些狠話,不由又憂心起來,想再探探他的口風,張了張嘴,終究還是把話嚥了回去。他還在氣頭上吧,或者本來只是嚇唬她,叫她一提反倒弄假成真了,於太子豈非大不利麼!
他昏頭昏腦的坐著,額角痛得很,也不知道前邊怎麼動了這種念頭,八成是把她嚇壞了。他抬頭看她,她在炕前站著,神情謙卑,眼裡裝滿了驚懼。衣衫襤褸,仍舊是擋不住的美麗,像天上最美的一道虹,毫不刺眼,溫婉動人。
皇帝又有些管不住自己的眼睛,目光悠悠忽忽朝她胸前飄。君子坐懷不亂,他告誡自己,腦子裡卻在想,寬大的春袍底下竟有這樣窈窕的身段!他垂下眼,禁不住面上泛紅。多虧了這一硯臺把他打醒了,否則後面怎麼善後呢?
錦書領口的鈕子都繃掉了,沒法扣,只有拿手抓緊。她彆彆扭扭的立著,皇帝不發話不能擅自離開,她有了前面的教訓,不敢再啟奏告退,便退到牆邊侍立。
兩下里默默無言。
過了半晌,皇帝方道,「朕失德了,對你不住。」他別開眼,臉上是掩不住的落寞。「朕坐擁江山,每日在廟堂之上舌戰群臣,批閱奏對陳條不費吹灰之力,可對著你,朕就笨嘴拙舌起來。朕只問你,你到底明不明白朕的心意?」
錦書腔子裡怦怦直跳,明不明白是一回事,有沒有聽他親口說出來,那就是另一回事了。眼下是酸甜苦辣都齊全了,混在一處成了漿糊,把她的腦仁兒都絞得生疼。
她若是旗下戶族裡的普通女孩兒多好,用不著顧忌那麼多,愛他就跟著他,不論貧寒還是富貴,天涯海角和他在一起。無奈他是皇帝,她身上背的是血海深仇,兩個人永遠都無法交集。
她眼裡的哀慼愈發濃重,低著頭肅道,「萬歲爺說的奴才聽不懂,也不想懂。奴才姓慕容,是大鄴朝的餘孽,萬歲爺提防著奴才也好,不待見奴才也好,奴才絕不敢有半句怨言。萬歲爺有什麼旨意只管吩咐奴才,奴才即刻就去辦,若說心意就言重了,奴才微末之人,怎配當這二字。」
又是一徑的推諉,她慕容錦書裝傻真個兒毫不含糊!她到底要愚弄他到什麼時候?把他的尊嚴踩在腳下很痛快麼?皇帝喃喃道,「那太子呢?你和他又是怎麼回事?」
「奴才受太子爺錯愛不勝惶恐,奴才原就是草芥,哪裡值當主子爺費神的!懇請萬歲爺恩准奴才上山守陵,奴才活著只求心安,至於旁的,一概不論。」她深深福下去,「萬歲爺開恩,放奴才去吧。」
皇帝道,「你可知道進了陵裡是什麼結局?終生都出不來了,活著日日撞鐘敲木魚,死了就葬在山腳下。你進不了祖墳,見不著爹孃,這樣你也願意?」
錦書咬著唇點了點頭,「奴才生就是這樣的命。」復低聲吶吶,「慕容家也容不得我這個不孝子孫。」
皇帝長長一嘆,「朕出不了紫禁城,朕一生都交代在那把御座上了。」他灼灼看她,「朕出不去,你就得留下陪朕。你不願晉位份,朕可以不動你,但你絕不能離開,朕要你伴著朕,到朕晏駕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