錦書惶惶不安的伏在地上,顫聲道,「回老祖宗的話,奴才不敢有如此大逆不道的想頭,請老祖宗明鑑。」
太皇太后搖了搖頭,「你恨我也不怪你,畢竟咱們搶了你家的江山,殺了你慕容家滿門,害你從堂堂的帝姬淪落到做雜役做宮女的地步,你恨是應當的。我和你明著說吧,你們萬歲爺瞧上你了,想來你心裡也有數兒,他和你說了掏心窩子的話沒有?你倆在一起,你主子多少也有些出格的舉動吧?這沒什麼,爺們兒家,愛一個人,就想著要親近,往小了說是本性,往大了說是人倫,連聖人都說‘食色性也’。內務府記的檔上清楚的寫著,打年下起,皇帝是夜夜‘叫去’,做了兩三個月的和尚,我料著,也是為了你。」
錦書一句一句聽進去,早就驚出了滿身的冷汗,臉上嘴上一色的煞白,耳朵裡嗡嗡的響,下死勁兒的捏住了拳頭。
太皇太后雖上了年紀,卻是耳聰目明半點兒不含糊。皇帝的舉動闔宮上下有誰不關注?單為這丫頭連殺了兩個太監,這事瞞得過誰去?皇帝愛上了前朝的公主,不只宮裡,只怕朝堂之上都有風聞了。戲文裡津津樂道的佳話,真要發生在眼前那就要壞事了。
「老祖宗,奴才冤枉。」錦書哭著說,「奴才時刻記著老祖宗的教誨,從不敢對萬歲爺存著那樣的心思。奴才知道自己的身份,奴才只管當好差,伺候好老主子您,不相干的不管不問,求老祖宗替奴才作主。」
太皇太后蹙著眉又是一長嘆,似乎除了嘆息,再也找不著疏解心中壓抑的好法子了。她瞧著錦書,那丫頭嚇得可憐,沒爹沒媽的孩子,真個兒作孽的,抖得像風裡的蠟燭。說真的,她到慈寧宮這段時候一直是既本份又性善的,和其他人處得也好,從不拿掌事姑姑的架子,對下頭人是溫聲細氣兒的,上到總管,下到掃廊子的雜役,誰不喜歡她?她又心思靈巧招人疼,自己這會兒還穿著她給繡的襪子呢!比起她的那些個閨女孫女,不知道貼心多少倍!
「你也別哭,我沒有怪你的意思。」太皇太后看她那個樣兒,心都跟著揪起來了。上了歲數的人瞧不得別人傷心,誰要在她跟前哭,她也得跟著哭。太皇太后捏著手絹擦眼睛,對她說,「成了,你起來,才剛捱了嘴巴子,這會兒又跪著,倒顯得我這老太婆心狠。」
錦書謝了恩,抽抽搭搭站起來,兩個眼睛泛著紅,被淚水洗滌過了,愈發的清澈明亮惹人憐愛。
太皇太后無可奈何,心道美人胎子,怎麼不叫爺們兒失魂!她衝她伸出了手,「好孩子,過來。」
錦書溫順的把手遞過去,跪坐在榻前的腳踏上,懸著的心放下了大半。太皇太后雖然厲害,畢竟不像皇后和太后那樣沒章法,自己伺候她一場,她多少還是講人情的,反正她抱定了上山守陵的打算,大不了青燈古佛一輩子,不對皇帝和太子有肖想,這樣也儘夠了罷。
「你自小在宮裡長大,宮裡的女人過得怎麼樣,你是再清楚不過的。套句俗語,叫潭柘寺的石魚,好看不好吃!都是金尊玉貴的黃連人兒,爺們兒只有一個,個個為幾夜榮寵爭破了頭,到最後怎麼樣呢?哪個是長久的?」太皇太后替她擼了擼鬢邊的碎髮,慢慢道,「你是個明白人,又吃了那麼多的苦,你知道怎麼活著才安樂。皇帝啊,後宮佳麗三千,今兒愛你,明兒愛她,沒個定性。你別瞧他這會子一往情深,等他翻了你的牌子,就像對寶答應那樣,轉天就撂了,你想見他一面,難如登天。」
太皇太后留神檢視她的臉色,小心試探道,「我記得我和你祖母是同歲的,好孩子,我拿你當自己的親孫女,你要是心裡也愛皇帝,我就想法子讓你侍寢,等有了龍種再晉位份,這樣可好不好呢?」
錦書在宮裡長到十六歲,論計策手腕,沒見識過也聽說過。太皇太后要真打算這麼做,哪裡用得著問她的意思,直接和皇帝商量才對,現在不過是刺探敵情罷了,她要露出一絲願意的模樣來,那離死就不遠了。
錦書在腳踏上磕頭,「回老祖宗的話,奴才不願意。奴才在宮裡一天,就一天兢兢業業侍奉老祖宗,哪天老祖宗厭煩了奴才,就是發奴才回掖庭去,奴才也絕無怨言。」
太皇太后和塔嬤嬤交換了眼色,探前身子把她攬進了懷裡,溫聲道,「你這是何苦呢,好日子在眼前也不稀罕,我思來想去,這樣對你和皇帝都好。」
錦書搖頭,:「奴才身份卑賤,不配得萬歲爺錯愛。奴才還是盡心的伺候老祖宗,在老祖宗身邊奴才最安心。」
太皇太后這下稍感寬慰些,她說,「好丫頭,有氣性兒!總管和你說過昌瑞山守陵的事兒嗎?那裡雖清苦,遠離了京畿,日子倒也自在,你是怎麼個意思?」
「奴才願意去。」她立即答道,「奴才上陵裡去,日日給聖祖高祖們誦經祈福,給宮裡的主子們打平安醮,祈求菩薩保佑主子們福壽安康。」
太皇太后滿意的笑了,「那就看這回吧,只是惟怕皇帝不答應。倘或那關過不了……我就還你個帝姬的銜兒,在朝裡覓良緣佳配,風風光光把你嫁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