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尊前青眼

寂寞宮花紅 尤四姐 第2頁,共2頁

錦書忙蹲身把頭髮一根根收拾起來,一併裝進事先備好的錦囊裡,邊謙恭道,「奴才手腳笨,以往並沒有伺候過主子梳頭,今兒是硬著頭皮當差的,手上也沒個輕重,叫萬歲爺受委屈了,奴才……」

皇帝料她又是「奴才死罪」、「奴才惶恐」這類的話,忙劫了話頭子道,「成了,請罪的話就甭說了,朕猜都能猜出來,再聽耳朵都要出繭子了。」

錦書見他這麼說悻悻的,閉上嘴不言聲兒了。

皇帝站起來拍了拍袍子,慢慢說,「再過兩天是花朝節了,朕答應老祖宗遊海子去的,到時候你來不來?」

錦書低頭琢磨,身上的傷好利索了,上夜得回到正軌上去了,仍舊是春榮守前半夜,自己守後半夜。上半晌大抵是在榻榻裡歇覺,太皇太后也不樂意讓她多在皇帝眼前晃悠,所以絕沒有機會去遊什麼海子的。於是她搖頭道,「奴才不在值上,大約是去不了的。再說宮裡事兒忙,奴才還有好些地方要收拾,萬一老祖宗缺什麼短什麼,打發人回來取,奴才還得另張羅,總得有人留下看家才好。」

皇帝皺了皺眉,「在節令兒上你還這麼忙?闔宮沒別的人了?倒光叫你操持?那樣的好日子就在值房裡頭悶著?」

錦書在什錦槅子前站著,身後是官窯的美人觚,疏朗朗插了四五枝桃花,那淡淡的粉色,稱得她的眉眼愈發的溫婉。皇帝看得失了神,她的臉頰漸漸泛紅,目光閃躲起來,裝著鎮定的應道,「不會悶著的,咱們宮女兒可以趁主子們歇覺的時候出去散散。眼下天不熱,節氣兒又怪好的,晌午到園子裡走上一陣子,給花樹賞個紅,平常不得見的小姐妹也能見上一面,再好不過了。」

皇帝挪開視線作勢清了清嗓子,她不去,這什剎海遊得也沒什麼樂趣,心裡說不盡的失望沮喪,半晌又道,「這趟咱們家的姑奶奶們又要進園子,怕是有你好忙的了。」

錦書知道他說的是老姑奶奶和小姑奶奶們,她們是皇姑,老一輩的是聖祖爺的血脈,小一輩的是和皇帝一個世宗爺的御妹們。年下帝姬們進宮拜年她見過一回,一個個金尊玉貴的,小皇姑們和皇帝也親,見了面不叫「萬歲爺」,也不叫「主子」,只管他叫「皇帝哥子」。

錦書笑道,「奴才侍候是應當的,老祖宗喜歡和皇姑們聚在一處,說這才是人道天倫,只要老祖宗高興,比什麼都強。」

皇帝待著臉說,「難為你……」話說了一半猛然打住了,難為你什麼終究沒說出口。這裡頭對她來說有大把的酸楚,他不敢輕易去揭這個傷疤,怕揭開了是血肉模糊的慘況。

錦書轉過身去收拾匣子,一面計較著怎麼開口替寶答應求情,這時皇帝說起了那些皇姑們的處境,「朕料著必定又要來和朕哭訴,可公主駙馬分府住是歷代傳承下來,朕要是壞了規矩,朝上的那些道學酸儒又要聒噪上一陣子,聯名俱表,上奏彈劾,攪得朕不勝其煩。」

南苑國的祖訓很怪異,等級分得極嚴苛,公主們出嫁後不和駙馬同住,除了大婚時候在一塊兒三天,往後公主住公主府,駙馬回駙馬府。平時公主是君,駙馬是臣,進幸一次內務府要記檔,後頭還有精奇嬤嬤們管束,所以夫妻一世,有的只見過幾十趟面。比如大內或是哪個府辦事兒,公主們在內府,駙馬們在二門外吃酒談天,夫妻近在咫尺,卻不得相見。錦書暗暗咋舌,這種缺德主意也只有南蠻子想得出來,生生拆散人家夫妻,不是違反倫常是什麼?宇文家取慕容氏而代之,公主們地位跟著水漲船高,可這幾百年的老規矩卻如影隨行,到了宇文瀾舟這裡並沒有什麼大改觀。

皇帝看她臉上表情千變萬化,猜她大概是頗有微辭的,難得有機會和她獨處這麼久,他倒想聽聽她的意思,便道,「她們要夫妻同居一室,要夜夜與自己的丈夫廝守,你說朕該不該準她們的奏?」

錦書看著他,反問道,「男有室女有家,這是人倫,萬歲爺覺得不該麼?」

皇帝被她一氣兒回得噎著了,心道好丫頭,說話不帶將就的!他原當她又要搬出什麼「主子家務事,做奴才的不敢過問」之類的含糊話,誰知道她這回傻大膽。皇后張嘴就是法度,偏她要說的是人倫。皇帝有點醒過味兒來了,將心比心,就拿眼前人來說,她沒跟著他呢,半分名分也沒有,自己是白天黑夜的想,人家拜了堂,結了發,憑什麼不能和自己的男人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