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欲知方寸

寂寞宮花紅 尤四姐 第2頁,共2頁

皇帝的手指在膝頭輕點,漫不經心道,「回來的路上走得急,你請過安就回去歇著吧。你身子不好,往後少走動,免得受了寒氣。」

這就是變相的圈禁了,不讓隨意出來走動,時候久了就沒人記得了。皇帝神色溫和,乍一聽像是體恤溫存的話,可細一品卻比刀子還利,直割得人體無完膚,如墜深淵。

太皇太后和眾人都震驚不已,寶楹頭埋得更低,手上微微顫著,起身曲腿應了個「嗻」。

皇帝談笑自若,對太皇太后道,「朕還沒進屋就聽你們聊得正熱鬧,在說什麼呢?」

太皇太后回過神笑道,「喏,皇后說瞧見人家老肅親王家添丁眼熱呢,打發跟前的嬤嬤上永巷挑了幾個齊全丫頭,打算放進太子房裡去。成不成的先不論,只叫太子……習學習學。」

皇帝一窒,幾乎是立時的把視線投向錦書,她仍舊是雷打不動的做派,半闔著眼的迷糊樣兒,幾乎叫人懷疑她聽沒聽見他們說話。

皇帝微一哂,她和太子就這樣的情分?若不是愛得不夠深,就是她太會偽裝。到底有沒有觸動?皇帝抿著唇乜起了眼睛,試圖從那張臉上發現些什麼。

她是鐵做的心肝嗎?還是早沒了心肝?他是該高興還是該悲哀?對太子都不動容,對他呢?他翻誰的牌子,晉誰的位份,她是不是也是這樣不哼不哈的無謂態度?

終於那眼睫一動,她朝這裡看過來,瞳仁兒烏黑,像一口井,輕而易舉就把他的神魂吸了進去。

她的眼裡沒有傷心,沒有失望,沒有憤怒,只有鋪天蓋地的無奈彷徨,那種憂愁直刺人心,叫他隱隱作痛起來。

他倉皇別開眼,慢慢道,「該當的,皇祖母做主就是了。朕琢磨著穀雨的節令裡選秀女,這趟除了往宮裡充宮女,另擇優給宗室指婚,太子妃就從裡頭挑吧,還有側妃也一併定下來,大婚該怎麼辦,再請皇祖母定奪。」

又是語出驚人,連莊親王都愣住了,他道,「萬歲爺,選秀是為充斥天子後宮,您春秋鼎盛,怎麼學那些上了年紀的老皇帝?蔭庇宗親不在這上頭,要指婚也該是萬歲老邁,力不從心的時候,這會子急得這樣,叫臣工們怎麼猜測?」

皇帝知道莊親王向來口無遮攔,不過也難免尷尬,忙咳了咳道,「莊親王,你再混說仔細朕罰你俸祿!」

莊親王一聽要罰俸祿訕訕的,捱到太皇太后身邊說,「皇祖母,孫兒有沒有說岔,您給評評理。」

太皇太后已經是無話可說了,她嘆了口氣,「秀女年年選,今年留牌子的指婚,撂牌子的發回家自行婚配也使得。皇帝不單是垂恤宗族,對那些個應選的女孩兒也是皇恩浩蕩,這是積德行善的大好事。」

定太妃笑道,「我也贊成皇帝的意思,既要指婚,別忘了咱們莊王爺,嫡王妃去了好幾年了,也該是續絃的時候了。」

莊親王留了山羊鬍子的臉變得非常滑稽,他給皇帝打千兒,回稟道,「臣啟萬歲爺,求萬歲爺把臣弟外放到陝甘做總督去,臣泣血感恩。」

皇帝挑起了眉毛,「你做閒散王爺不受用了,想弄個封疆大吏的銜兒操勞操勞?總督可不是好當的,提督軍務、糧餉、操江、統轄南河事務,朕恩旨一下,你的好日子就到頭了,別圖一時嘴上舒服,回頭悔斷了腸子。」

莊王爺果然猶豫了,他扶了扶頭上的紅頂子和三眼花翎,乾笑兩聲道,「那就容後再議吧。」

他實在是放不下逛鳥市、在茶館吃燜蠶豆,呷香片茶、花兩個大子兒閒坐一下午和人逗牙籤子的自在歲月。真要上了陝甘,整天在衙門裡傻待著,來往的都是酸丁窮儒,要不就是沒一點兒情趣的粗人,大夏天穿著油靴,一走道兒滿世界臭腳丫子的味兒,這他可受不了。

萬歲爺行伍出身,當年拿著通行關防到處溜達,吃住在軍中,混得風生水起。自己不同,他擅長的是打小竹板兒哼京調,一高興來一嗓子《小尼姑思凡》,開疆拓土還真沒他什麼事,這要是坐上總督的位置,非得活活熬死不可!

皇帝看他打退堂鼓滿不當一回事兒,他心裡掛念的是錦書,他歪在圈椅裡瞧著她擰起眉頭,肚子裡又恨又怨。幾個通房不入她的法眼,這會兒指婚作配她怕了?她惦記的是太子妃位?野心不小,難不成還想奪回一半的江山去嗎?

皇帝咬了咬後槽牙,她把賭注壓在太子身上不嫌遠了點嗎?真要有那念頭怎麼不衝他來?

他怔怔的胡思亂想,突然悲哀的意識到,自己竟然到了這種地步。嫉妒太子,心甘情願的被她算計擺佈。他深深的疲乏,被恐懼和渴望吞噬著。他已經無能為力,也不願掙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