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著福壽鈿子的皇后虛扶了一把,「姑娘起喀吧。老祖宗可用了膳?」
錦書躬身道,「回主子的話,萬歲爺和莊王爺還在暖閣裡議政,老祖宗叫等等再傳膳。」邊說著邊往玉階上引,「主子仔細腳下,才下過雨,地上溼滑。」
皇后提了袍子往上去,錦書方朝後頭看了看,只見一個頭上戴金鑲寶髮釵的年輕女孩兒低頭跟隨著,左右是兩個十二三歲的垂髻小宮女。那女孩抬起眼和她對視,她渾身一激凜,頭髮根都豎起來了——
要不是日頭正大,她還當自己看走眼了,那女孩和她長得真像,臉型眉眼像,連身段個頭都一樣。她穿著節節高的缺襟馬褂,耳朵上是子兒綠的翡翠墜子,脖子上圍著白緞凸針繡並蒂蓮祥紋彩綐,一副嬪以下的打扮。錦書心想這位莫不是新晉的答應麼?她心頭突突的擂鼓,這是巧合嗎?天底下怎麼有這麼像的兩個人!
寶楹捏著帕子頓住腳,上下打量她,越看心越涼,漸漸眼裡只剩一片死寂。
她這是李鬼遇著李逵了,原來自己要替代的就是眼前人,瞧她朗朗如朝日的樣兒,滿臉的悠然貴氣,自己就像個假人,那樣的相形見拙。皇帝為她失了神魂,轉臉把所有的憤懣暴虐都施加在她身上。她是一塵不染的,自己卻已千瘡百孔。短短七天罷了,身也好,心也好,抻得肝膽俱裂,痛得刻肌刻骨。她被所謂的榮寵鞭撻著,慕容錦書卻好端端的,昂著她高貴的頭顱巧笑嫣然。
為什麼是這樣的?她也是上三旗出身,並不是山野裡來的下等雜役,做什麼要接受這樣的命運?
寶楹咬了咬唇,她不恨皇帝,恨的是太子和錦書,是他們導致她的不幸。原本好好的,再過兩年就能放出去了,可太子在春巡前傳了她父親謁見,結果她就被安排在了隨扈名單中,見駕、侍寢、受盡苦難。
皇后看著寶楹的虎視眈眈笑了,她萬分和藹的攜了寶楹的手,對錦書道,「這位是寶答應,老祖宗才傳懿旨晉了答應位份,我料想萬歲爺也在,特地領了她來給老祖宗請安。」
錦書忙肅了肅,「小主吉祥。」
寶楹也不避讓,滿滿受了一禮,只道,「姑娘客氣。」
皇后淺淺一笑,轉身進了明間裡,沿著一溜檻窗往前,站門的宮女行了禮打起門簾迎她進去。皇后跨進西偏殿就滿臉堆笑,給太皇太后納福,又對定太妃請了雙安。
「喲,咱們皇后主子來了!」定太妃站起身相扶,「小一年的沒見,看著又清減了。才歇的雨,怎麼這會子過來了?」
皇后笑道,「我才聽說母親來了,就趕著過來給您請安。一別這麼些時候,臣妾怪惦念的,每每和爺和老祖宗說起您,母親身子可好?」
皇后極客氣,因著皇帝只有莊親王一個親兄弟,哥倆情分又好,所以也管定太妃叫母親,沒別的,就是表個親熱。
定太妃拍著她的手道,「勞你記掛著,我硬朗得很。倒是你,要保重身子,宮裡雜事兒雖多,心思也得放得寬些。你是天註定的福澤,生在安樂窩裡,榮華富貴享用不盡,皇帝又敬著你,你如今又正是鼎盛的時候,好生將養才是。」
皇后溫聲應道,「母親說得極是。」又對太皇太后道,「老祖宗,奴才帶了新晉位的答應來給您磕頭。」
說罷喚外頭的寶楹進來,寶楹低著頭在墊子上跪下,「奴才給太皇太后請安,給皇貴太妃請安。」
入畫取了西洋眼鏡呈上來,太皇太后捏著腳架子說,「道兒上開臉的那個?叫我瞧瞧。」
寶楹道是,緩緩抬起頭來。還沒等太皇太后看明白,定太妃咦了一聲,「和錦丫頭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太皇太后忙眯眼看,等看清了,心裡登時哇涼一片。皇帝瘋魔了,還是撒癔症?這是個什麼?挑來揀去的找了個替身?還顧不顧臉面了?
定太妃擺弄著炕几上的竺如意說,「母后,您快瞧瞧,像不像姐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