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永日慼慼

寂寞宮花紅 尤四姐 第2頁,共2頁

王保得了令,一努嘴,他手下的太監架起她往後院裡推。錦書仰起臉,歇山頂的太陽照得滿園生輝,日光打在身上暖哄哄的。她趔趄著往前走,這回不用說,自然是下死的打,死倒不怕,只是死得忒窩囊,落個做賊的名聲,給祖宗蒙羞了。

院子正中間擺了張春凳,掌刑的皂衣太監持了笞杖已經在恭候了。這些人打人早打出了門道,一塊豆腐放在地上操練,只准有響兒,不準打破,等到打完,外面依舊是正正方方的,裡頭的豆腐都爛了。這買賣在三百六十行裡絕對的靠手藝吃飯,笞杖在手,輕重生殺只要掌事的一句話。

掌刑的遠遠的給皇后打千兒、又給王保打千兒,「請諳達示下。」

王保兩手鑲進袖子裡,冷冰冰的說,「老規矩,四十板子,不許打臉,要打囫圇嘍。」

所謂的「打囫圇」是行話,就是不傷皮肉,要傷筋骨。掌刑太監應個嗻,左右把錦書按倒在條凳上,拿四扭四花的牛筋來縛住手腳,一繞一抽,綁了個嚴嚴實實。

宮女受杖刑和太監不一樣,不許墊中衣,不許出聲告饒,掌刑的正要來褪褲子,王保道,「皇后主子放了恩典,念在慕容錦書是貴胄出身,不必去衣受杖了。」

錦書手腳動彈不得,早就成了待宰的羔羊。

恍惚憶起七歲那年,毓坤宮後園子的那株葡萄藤綿綿伸展到了宮牆的頂上,她趁著奶媽子不注意,順著藤蔓往上攀爬,結果上了琉璃瓦頂沒法子下來了,那情形和現在倒有幾分相似。只是那時放眼一望是連綿的重簷屋頂,這會兒眼尾能看見的,是太監高高舉起的硃紅的刑杖。

皇后別過了頭,「回去吧,我也不落忍瞧。」

貼身宮女託扶上她的前臂,眾人簇擁著她往腰門上去,才跨過門檻,迎面看見太子連輦都未乘,把一干近侍甩在身後,從遠處疾奔過來。

皇后怔了怔,不是傷得連床都下不來了嗎,怎麼這會子生龍活虎的?敢情是騙人的!她又恨又氣,正要迎上去質問,誰知太子竟像是沒看見她一樣,和她錯身而過,連個招呼都沒打。

「給我住手!」他紅了眼,一拳就朝行刑的太監砸過去。

院子裡的人嚇壞了,慌里慌張跪了一地。王保爬過去抱住了他的腿,「好主子爺,您消消火,咱們正審案子呢!」

太子早忘了當年騎在王保脖子上看花燈的情分,大腳一抬就把他踹翻了,喝道,「殺才,你吃了熊心豹子膽了,敢動爺的人?」

所有人都懵了,條凳上綁的怎麼成了他的人?太子平時尊貴溫文,誰見過他眥目欲裂的樣子?眾人紛紛以頭杵地,趴著只顧篩糠起來。

太子抽出佩刀割斷捆縛錦書的牛筋,那纖細白淨的腕子早瘀紫一片,他剎時心疼得要滴出血。捧起她的臉看,儼然慘白如鬼魅般,他聽見自己腦子裡的弦一根根繃斷了,指著那司刑的太監道,「好啊,你下的狠手真是不賴!几杖就把人打得倒不上氣兒了!」對王保身後的太監道,「來啊,把他給我按下,叫他也嚐嚐味道!狠狠的打,往死裡打,打死算完!」

那太監被七手八腳的捆住,戰慄得失了人聲,嚎道,「太子爺饒命,奴才是奉命行事啊!」

太子哪管這些,心頭怒火燒得砰然作響,不能對母親撒氣兒,只有拿底下人洩憤。

他打發後面趕到的馮祿領人把錦書抬上榻輦,替她蓋上了氈子,扶著抬杆在她耳邊道,「你別怕,怪我來晚了,叫你受了委屈,我對不住你。」

錦書本來體弱,受了三杖已經打掉了半條命,闔眼不應,滿身的冷汗橫流,早就氣若游絲失了神魂了。

太子囑咐把輦抬穩,一面催人去傳太醫到景仁宮侯著,抬輦到了腰門上卻被皇后攔住了。皇后沉著臉訓斥,「我瞧你是痰迷了心竅!你眼裡可還有我?一個宮女值得你這樣失體統?她有了罪責,受罰是應當的!」

太子放了箭袖朝她打千兒,「兒子不敢,兒子給母后請安。錦書這事兒子聽說了,東西不是她偷的,是兒子贈她的,母后怎麼不派人來問兒子,就這麼草草定了她的罪呢?」

皇后噎了下,怒道,「放肆!你這是在責問我?」

太子躬下身子去,「兒子斷不敢對母后無禮,兒子是就事論事。母后以往常教導兒子不可偏聽偏信,兒子時時謹記在心。」

皇后心涼了大半,沒想到太子會對她說出這番話來,這樣的為他著想,最後卻落下了埋怨,還是皇太后聰明,索性什麼都不做,倒圖個清淨自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