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雲都隨車

寂寞宮花紅 尤四姐 第2頁,共2頁

皇帝深嘆口氣,沉聲道,「你是宮裡的宮女,什麼該做,什麼做不得,想必不用朕來提點你。宮女意圖逃役是什麼罪責,你應該比朕清楚,別說你沒有滿門可斬,你還有個十六弟,你要是膽敢逃宮,朕一旦抓住了他,那就凌遲處死,你聽見了沒有?」

錦書不能反駁,只得順從的應個是。兩下里緘默著,她儘量的往車圍子上靠過去,肩頭卻還是抵著皇帝的臂膀。他身上燻的是佳楠香,並不十分濃郁,像他的人一樣淡淡的,隱約摻雜著一絲甜味。皇帝不用龍涎香倒很少見,尤其還是喜歡佳楠香的,佳楠雖然珍貴,對於執掌乾坤的帝王來說太過軟膩,他這樣鐵血的人怎麼會用這樣的薰香,確實矛盾得緊。

她好奇的望過去,他穿著鴉青蟒紋的狐腋箭袖,袍子上八團喜相逢的繡花纏纏綿綿一直往袍子的襴膝上延伸,袍沿上的海水江牙波瀾起伏。腳上是一雙福壽青鍛粉底朝靴,似乎是親王的打扮。再偷偷看他的頭飾,不過是一條攢珠銀帶,頭髮束著,沒有暖帽,側臉如畫一般,漠然又遙遠。

已然那樣萬眾景仰的華麗人生,為什麼還是顯得不滿足?永遠不甚愉快的表情,他命人砸毀保和殿皇建有極匾時的張狂一笑不復得見,像是這世上從此沒有讓他高興的事了,多麼陰鷲怪異的人!

皇帝微微側過臉去,心裡生出一種不可名狀的怯懦來,只一瞬,又覺自己可笑。莫非還要在她面前懺悔不成?拋開自己的身份不說,一個大男人,被姑娘家看一眼,有什麼可怕的!便轉回頭和她對視,勾起了一邊嘴角,幽幽道,「上回在壽藥房你就盯著朕不放,今兒老毛病又犯了?這可是冒犯天顏的大不敬,要砍頭,挖眼珠子的。」

錦書一凜,匆忙調開視線,車廂小,又不能磕頭,只好躬下身子告罪,「奴才該死,請萬歲爺責罰。」

皇帝面上笑靨加深,也不接她的話,單問,「太皇太后的貓怎麼跑了?」

錦書猛然想起這茬來,不免憂心忡忡的,馬車向前疾馳,也不知要往哪裡去,幾時能回宮,萬一老祖宗發現她不見了,回頭又要引出多大的風波來!罰跪挨把子是少不了的,或者還要關進暗房裡傳杖,十杖下來小命也就完了。

反覆思量了,她下氣兒道,「萬歲爺明鑑,奴才還有差事要當,這一走也沒回明瞭老祖宗,要問起來,奴才吃罪不起,請萬歲爺恕罪,讓奴才回去吧。」

皇帝悠閒的闔上了眼,「朕既然把你帶出來,過會子自然把你送回去,保你全須全尾的。」

錦書嘴裡應是,心道只怕也不是什麼好事,莫名其妙的帶她出宮,再打發人送她回去,和太皇太后事後告假,就能什麼事都沒有了?這回可比上回二人抬鬧得更大,後頭的日子必然的也會更難捱了。

馬車繼續前行,一路顛得人骨頭髮酥。錦書靠在圍子上,懨懨的提不起精神來。約莫過了一炷香的功夫,隱隱聽見外面有熱鬧的叫賣聲,什麼茶湯餛飩煮餑餑的,她的心裡熱騰騰的,幾次想要掀簾子,最終還是強壓了下來。拿眼尾掃皇帝,他安然坐著,手裡的佛珠順著撥動,不疾不徐。她是個一輩子沒出過宮的人,如今在外面了,一挑簾子就能看得見,揣度著不知是個怎樣生動斑斕的世界,絕不會不像宮裡似的各個塗了層蠟,那些快樂一定是發自內心的,咧開了嘴,笑出聲來,或者到悲痛處哭得涕淚橫流,摧人心肝。她迫不及待的想融入,卻顧忌皇帝在場,熬得油煎似的,終於忍不住,小心翼翼的問,「萬歲爺,咱們這是要上哪兒?」

皇帝慢慢道,「今兒破五,迎路頭神,好多鋪子為了接利市,把壓箱底的寶貝都拿出來了,趁今天去瞧瞧,能淘騰到好東西。」

錦書驚訝不已,宮裡彙集了全天下最好最貴重的,還不夠嗎?皇帝和太子父子倆倒有相同的癖好,愛逛古玩店。以前常聽造辦處的採買太監說起什麼琉璃廠,潘家園的,只是沒見識過。

皇帝打了窗簾子朝外張望,邊道,「朕常去聚寶齋,是那裡的常客,頭回是莊親王帶朕認的門,掌櫃的不知道朕的身份,你留點神,宮裡的那套留在車上就是了。」

錦書大感意外,「奴才也能去嗎?」

皇帝回頭看她,她縮在車的一角,眼神分明是驚喜的,表情卻極力的隱忍。皇帝的眉心舒展開來,到底是個孩子,只比太子大一歲而已,心裡有事,再怎麼偽裝都藏不住,便道,「只要別叫萬歲爺就成了。」

錦書點頭應,「奴才省得。」

馬車漸漸停下,太監打起軟簾,錦書忙跳下車去接應。皇帝撩了袍子起身,並不讓御前親侍扶,伸手向錦書,只一搭,也不借力,指尖在那單薄的肩頭輕輕一捏,旋即翩翩進了琉璃廠正街拐角的古董店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