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蘭舟容與

寂寞宮花紅 尤四姐 第2頁,共2頁

尤記得那時的敦敬貴妃愛荷,南苑王府的花園裡開鑿了極大的一個湖,到了立夏皇考就帶她住進湖畔的隆恩樓裡,日日的賞荷作詩,或是在夜色裡湖上泛舟,不帶隨從,就他們兩個人,點盞八寶琉璃燈,頭頂上是一輪滿月,皇考親自把烏篷船撐到湖心,也不放纜,任船隨波逐流,兩人坐在船頭對月小酌,敦敬貴妃吹得一手好笛子,背往船篷上一靠,吹上一曲《姑蘇行》,身後是密密匝匝望不到邊的無窮蓮葉,笛聲悠悠飄散開去,在靜謐的夜裡尤其婉轉悅耳,那聲音就像燒紅了的烙鐵,狠狠的烙在他的心上。

這麼多年了,噩夢一樣的纏繞著他,都說人死債消,自己那點有悖倫常的心思也該終結了。當初他使了點手段,找出一堆合情合理的說辭來,把她排除出孝陵以外,另建了墓地安置她,心裡的憤恨也平了,能心安理得的做他的開國皇帝了。他是個自律得近乎嚴苛的人,平時果然很少想起,可最近諸事偏頗,愈加的難自控,他知道是為什麼,越是壓抑越是念著,他抬手捏了捏眉心,暗度自己大概是瘋了。

慈寧宮花園向來不是個安靜的地方,皇帝只出了一會兒神,廊廡那頭一個身影款款而來,穿著佛青的銀鼠褂子,寶藍的盤錦鑲花裙,頭上戴著朝陽九鳳鈿子,耳上是一對水頭極足的翡翠耳墜,照得半邊臉都是綠油油的,皇帝定睛一看,原來是皇后。

皇后是國母,對他不需行大禮參拜,只一肅,微笑著說,「萬歲爺今兒怎麼有雅興?」

皇帝臉上隱約有些笑意,攜了皇后的手到遊廊邊上的條凳上坐下,只道,「才從皇祖母那裡請了安,看天色好就到園子裡來逛逛。」皇帝只覺皇后的手有些發冷,看著氣色倒還不錯,又問,「昨兒聽說你咳嗽又犯了,眼下怎麼樣了?」

皇后很應景的捏住帕子掩口咳嗽兩聲,皇帝替她輕拂了背心,她抿唇笑了笑道,「勞萬歲爺費心了,臣妾這是月子裡作下的病,這麼多年來都是這樣,到了春天就犯,天熱些就好了。我才剛從老祖宗那邊過來,老祖宗和我說起了太子的婚事,我想起上年萬壽節宮宴上見過的傅浚家的小姐,萬歲爺還記得嗎?」

太子是皇帝的嫡長子,將來要繼承大統的,皇帝在他身上寄予了很高的期望,對他自然高看一眼,太子要大婚,已然不是後宮的家事,是關乎國體的頂頂重要的大事,皇帝對此是必須要過問的,只是他對傅浚家的小姐無甚印象,便道,「朕記不清了,聽皇祖母和母后的意思吧!」

皇后道,「那臣妾讓內務府畫幅畫像來供萬歲爺御覽,那女孩兒長得好,脾氣也好,斯斯文文的,咱們東籬討個這樣的媳婦正合適,我瞧那孩子也有母儀天下的福氣。」

皇帝素來敬重發妻,既然是皇后的意思,總要優先考慮的,遂道,「你看著辦就是了,只是別累著才好。」

皇后笑著應了,帝后在池邊同坐也不知是多久以前的事了,皇后轉臉看他,皇帝似乎清癯了些,神色永遠是淡淡的,做了十幾年夫妻,兩個人始終相敬如賓,皇帝性子冷,從沒有刻意親近的時候,即使是靠得再近也像隔著千山萬水。皇后才嫁進宇文家時也盼著丈夫多垂愛,可時候長了也沒這個念想了,皇帝不屬於她一個人,皇帝是天下人的皇帝,她能時時看見他,這一生也就心滿意足了。

至於太子,真是個叫人操碎心的!他全然不明白情理,心裡怎麼想就怎麼做,對錦書一時是撂不下的。昨兒偷偷摸摸瞧她去,自以為天衣無縫,可這宮闈之中哪裡來能藏得住的事?他前腳跨進西三所,後腳就有人來回她,要是由得他們去,只怕往後不好收拾,唯今之計只有讓太子快些立妃,娶了媳婦或者就好了。

皇后心事繁雜,吹了會子風,不由嗓子裡發癢,掩口又咳起來,皇帝道,「雖說入了春,天到底還涼,你身子不好,還是等暖和些了再逛園子吧。」

皇后欠身站起來,「萬歲爺說得是,坐久了背上寒浸浸的,臣妾先告退了,萬歲爺也早些回宮去吧!」

皇帝點了點頭,「太子這兩日身上也不大好,朕命他歇著了。」

皇后嘆了口氣,「這孩子身杆兒也太弱了些,可見前朝那庸醫說的也不盡然是錯的。」

皇帝道,「你小心自己就是了,他那裡自有他奶媽子照料。」

皇后應個是,遊廊那頭的宮女迎過來攙扶,替她披上了狐狸裡鶴氅,皇后朝皇帝福了福,便被前後簇擁著往攬勝門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