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年後皇帝起兵奪了慕容家的天下,照常理來說,合德帝姬雖然姓慕容,可她嫁給了宇文家,還是皇帝的嫡母,上尊號怎麼都該是先皇后的名份,可皇帝大概是出於對生母的考慮,只草草封她一個皇考敦敬皇貴妃的頭銜,把她葬在了孝陵之外,先帝墓室的另一邊是空的,是留給孝章嘉皇太后的,相愛至深的兩個人沒能同穴而葬,被兒子生生拆開了,眾人暗自咋舌皇帝的無情,也越加可憐那位悲情的合德帝姬。
太皇太后的思緒被拉得很遠,宮庭之中總有些不能言傳的隱晦,縱然是皇帝,心裡也有不願讓人發現的秘密。和錦書處了幾日才發現她和她姑姑那樣的像,倒不是外貌,而是時常流露出來的神態,那種低頭淺笑的樣子,有時甚至連說話的語調都是一樣的。皇帝在合德帝姬身邊長到大婚,他熟悉他的嫡母,自然更加註意錦書,少年時的愛慕能持續多久,誰也說不準,皇貴妃陵墓雖在孝陵以東二十里,但每逢生祭死祭皇帝必定輕車簡從前往弔唁,宇文家的男人長情,如今有個大活人擺在眼前,皇帝還有忌憚嗎?太皇太后越想越覺大事不妙,混沌沌歪在金錢蟒大引枕上,半晌也不言語。
塔嬤嬤是跟了太皇太后幾十年的老人了,連皇帝都是她看著長大的,太皇太后心裡有事逃不過她的眼睛,忙岔開話題道,「通嬪過不了幾天就要臨盆了,昨兒還吵著要吃瓜仁油松穰月餅,奴才一早就上小廚房做好了,回頭叫人送過去吧!我瞧她肚子尖尖的,八成是個小子,也不知宗人府擬什麼名字。」
太皇太后臉上這才露出一絲笑容來,「按著序齒是排十一的,由著宗人府去辦吧,等擬好了自然呈上來,幾個裡頭挑一個就成了。」略一頓,指著雕花門上的緯幔道,「我常覺得那個顏色晃眼,你打發人把幔子換了,咱們也學學乾清宮,換上湘妃竹簾吧!」
塔嬤嬤應了個嗻,就讓春榮帶了人上庫裡挑選去了,太皇太后把偏殿裡的人都支了出去,方問道,「錦書這會子病得怎麼樣了?」
塔嬤嬤端了才剛崔貴祥送來的糖蒸蘇酪擱在炕桌上,從琺琅盒裡取出銀勺躬身雙手託上,一面回道,「昨晚掌燈的時候像是好了,誰知夜裡又發作了一回,折騰了大半宿,到四更才退了熱,苓子出來的時候蘇拉正巧送藥過去,這會子吃了藥發了汗,想來應該沒什麼了。」
太皇太后心不在焉的吃了兩勺,覺得沒什麼胃口便撂下了,只道,「我越瞧她越像敦敬皇貴妃,當年皇帝被他皇考罰跪的事你還記得嗎?」
塔嬤嬤站在一邊發愣,那件事哪能忘記,皇帝那時候年輕,不知怎麼對他嫡母生出了些怪念頭,被先皇發現了,這樣尷尬的事張揚不得,先皇又恨得牙根癢癢,就把他押到宗祠裡跪了三個時辰。塔嬤嬤猶豫道,「老佛爺是怕萬歲爺把錦書當成敦敬皇貴妃?奴才想不會吧!十四歲的半大小子不懂什麼是男女之情,才會對皇貴妃有那種心思,如今兒女都成群了,依著咱們萬歲爺的睿智,這些早拋到爪哇國去了,小時候的那些少不更事怎麼好當真呢!」
太皇太后嘆了口氣,「但願我是杞人憂天,往後皇帝來晨昏定省就讓錦書避開,看不見了也就沒想頭了……這瀾舟和長亭兄弟倆怎麼一點兒都不像?長亭那個二愣子隨他母親,整天大大咧咧沒一點兒心事,瀾舟打小就叫人捉摸不透,說像他皇考吧,先帝也不是那個性子,你說他隨了誰了?」
塔嬤嬤打趣道,「這奴才可說不好,您的孫子,您比誰都知道,不像先帝,不像先祖,還能像誰?」
太皇太后終究笑了出來,指著塔嬤嬤道,「你也學會放刁了,真是難得得很吶!說起長亭,他上雲南督查水利,這一去大半年,看來在外頭歡實得很,連過年都不想回來,掐著算也是時候了,怎麼還沒上摺子說要回京?」
塔嬤嬤想起了那張笑嘻嘻的臉,莊親王原來叫瀾亭,後來為了避皇帝的諱,才把瀾字改成了長,兄弟倆相貌很像,五官臉型都隨先帝,可性格卻是天壤之別,一個天生是做帝王的材料,高高在上,又矜持又冷淡,另一位是個一腔子到底的,帶點江湖氣,和誰都自來熟,三句話沒說就勾肩搭背稱兄道弟了,把他派出去也是無奈之舉,他一聽說朝廷要指派欽差上雲南治水防夏澇,就猴急得連王府都不回了,軟磨硬泡了小半個月才讓皇帝點了頭,這下往南一走,就像除了腳絆子的鷹,真正的天高任鳥飛了。
太皇太后心裡實在是念得慌,自言自語道,「這趟回來再不能讓他出去了。」
塔嬤嬤搖頭道,「就莊王爺那脾氣,您想拴住他,還真得使一把子氣力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