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正恁凝愁

寂寞宮花紅 尤四姐 第2頁,共2頁

大梅怔了怔,方想起來她說的家裡人是前朝的皇族,心裡也跟著她不得勁,嘆了聲道,「人死燈滅,別想了。你正病著,身子虛,那些陰人都尋了來,我找把剪子壓在你枕頭下面,保管就沒事了。」

錦書聽著眼淚又落下來,哽道,「說是泰陵神道上的樹都枯死了,日頭直照著,他們躲都沒處躲……我真是不孝,在這深宮裡待著,這九年來父母墳前連柱香都沒敬獻過。」

大梅在她炕沿坐下,拉了拉被褥道,「你也是無可奈何,自身都難保,怎麼還顧念得上他們。」

錦書雙手捧著臉,眼淚從指縫間溢了出來,順著腕子流進袖口裡,大梅從沒見過她脆弱得這樣,就是受罰也沒見她落一滴淚,在她看來她已經是百鍊成鋼了,無心自然也無淚,到此刻才頓悟,她再堅強,到底只有十六歲,她心裡的苦是沒有人能體會的。

「我夢見了我十二哥。」錦書齉著鼻子喃喃,「他是個很斯文的人,性子最好,膽子也小,南軍攻進紫禁城時他只有九歲,聽見外頭殺聲震天,就嚇得躲在床底下,他們找了他好久沒找著,就有些惱羞成怒,一掀床幔子,拿火把照,看見他縮在裡頭,抓又抓不出來,又不能點火燒,就拿雙戈戟沒命的往裡捅,可憐我那十二哥,拖出來時面目全非,都已經爛了。」

大梅越聽越心酸,忍不住和她一起掉淚,明治皇帝的十一個兒子死得都很慘,大鄴的太監宮女也沒活下來幾個,這座紫禁城哪塊地皮沒沾過血?聽說安葬皇子們時連墓都沒分,十一個人各裝了一口柳木包斗子,往墓室裡一塞就算完了,曾經的天皇貴胄享盡了榮華,身後事辦得這樣潦草,真真叫人唏噓不已。

兩個人又哭了一陣,聽見門外有腳步聲,想是太子派遣的太醫到了,忙擦了臉,大梅扶錦書躺下,掖好了被子去開門,門外的太醫道,「我是奉太子爺之命,來給姑娘瞧病的。」

大梅讓了讓,「大人請進吧!」

那太醫欠身進來,不由多看了錦書兩眼,拿了脈枕墊在她腕子下,細細把了脈,到桌前開方子,邊寫邊道,「沒什麼,不過受了風寒,我開上三劑藥,早晚服了,不出三天就會好的,老佛爺那兒這兩日就不要當差了,還是好生將養才好。」

錦書道,「偏勞大人了,叫大人走了這一遭。」

太醫笑道,「姑娘客氣,這原是我份內的,何況太子爺千叮嚀萬囑咐,下官不敢怠慢,先吃上三劑藥,若是還有什麼,只管打發人來壽藥房尋我,我姓嚴,是乾清宮太醫院的院使。」

大梅看著那太醫腦袋後頭的五品花翎暗吐舌頭,到底太子爺面子大,平常院使都坐鎮壽藥房的,只有妃以上的位份才能請得動他,如今被太子派來給個小宮人看病,不知心裡怎麼思量呢!

那院使是知道錦書身份的,人家雖落了難,好歹也是金枝玉葉,況且當今太子又極為上心的模樣,指不定將來怎麼樣呢,賣個順水人情不過舉手之勞,何樂而不為。便微躬了身道,「姑娘先歇著吧,等我回去煎好了藥,再讓蘇拉送來。」

大梅送到門前,肅道,「多些嚴大人了,大人好走。」

太醫院使頷了頷首,挺直了脊樑,邁著八字步去了。

錦書看大梅忙裡忙外頗不好意思,支起身道,「今天勞煩你了,我真是過意不去,你昨晚值夜都沒能歇著,這會兒又忙我的事,叫我說什麼好呢!你快回榻榻裡去吧,我吃了前頭的藥受用了好些,可不敢再麻煩你了,我又病著,你在這兒沒的也過著病氣兒。」

大梅想想也好,自己也乏了,晚上還要上夜,這會兒渾身累得胳膊都舉不起來,便道,「那我去了,你睡一會兒,掐著時候老佛爺該歇午覺了,入畫和苓子下了值就會來的,還有太子爺,等練完了射箭也要來瞧你的。」

錦書嗯了聲,「我不送你了。」

大梅道,「別拘虛禮了,你才剛和我說了那些,是沒拿我當外人,說句高攀的話,我今後就把你當姐妹了,咱們要好,做什麼都是姐妹的情分,可別提那個謝字。」說著抿嘴一笑,退出去,掩上了門。

錦書復又闔眼,大概真是大梅在她枕頭下壓的剪子起了作用,之後再沒做什麼夢,只是雲裡霧裡的不甚安穩,睡了約摸一個多時辰,期間入畫她們來過,推門看她睡得熟,怕吵醒她也沒進來,又過一盞茶的時候,感覺有隻手探她的額頭,那手溫暖而有力,掌心上似乎還有繭子,她掀了眼皮看,面前是太子的臉,太子蹙著眉頭,低聲道,「怎麼一下病得這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