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是謝謝你哦,因為我也是嫌疑人之一,你才把我叫過來的嗎?」被排除嫌疑的鐘可嘟起嘴,好像並不是很開心。
「好了,除了梁良和鍾可之外,最有可能發現我害怕鏡子的,恐怕只有漫領編輯部裡的人了。」安縝直勾勾地望著人影,「編輯部的所有人都清楚我的習慣——不用電腦作畫。即便使用電腦,也只用防反光的霧面屏。還總是拉上窗簾遮蔽住玻璃窗。從這些現象,都能夠判斷出我害怕鏡子的特徵。」
人影的呼吸突然變得急促起來。
「因此,兇手的範圍又被縮小了——他是一個在漫領編輯部裡、接觸過硫酸鋇、身上又有特殊氣味的人。」安縝直指著人影,凌厲的目光中沒有一絲猶疑,「綜合以上這些,符合所有特徵的人只有一個。陸家連續殺人事件的真正凶手,就是你,楊森。」
3
楊森撓了撓貼著膏藥的脖子,眼鏡後方透出陰鬱的目光。這與平時的他判若兩人。
安縝直視著楊森道:「第一起案件裡,兇手用了一張巨大的塑膠布來製造密室,當看見從湖裡撈上來的塑膠布時,我就覺得最近在哪裡見過這東西。搜尋了一番腦中的記憶後,我終於回想起,我正是在你家見過那種塑膠布。
「我之前也說過,這種塑膠布有防塵作用。就在最近,你家房子重新裝修過,後來我還到你家和你一起大掃除。那個時候,罩在一堆傢俱上的,正是這種塑膠布。所以,對你來說,這個道具是現成的。」
楊森像雕像一樣立在原地,一動不動。
「回想起來,我在休息室裡吃小籠包那天,你問過我,最近有沒有去過陸家。我回答說去過,是在陸家殺人案發生前去的。那個時候,你便誤以為,在你行兇的那天,我住在陸家。但實際上,我是在更早之前去的。
「那時,我說我在陸家看到了一些有趣的東西,後來當你幫我擦拭臉上的小籠包殘渣時,我對你說快點找女朋友,不要讓剛裝修好的房子空著。聽到這些話,多疑的你便以為,我那晚在二樓廁所看到了你。而故意提到‘房子裝修’,也是在向你暗示塑膠布的事。那個時候,你以為我已經看穿了一切,想要暗示你去自首。但當時我真的什麼都不知道……直到後來兩次襲擊我失敗後,我仍然沒有揭穿你,你才漸漸察覺,可能是自己疑心太重了。
「順便一提,那時我吃完小籠包去廁所洗手,出來時臉上竟還沾著紙巾屑。這個細節也能暴露出我不敢看鏡子。平時我跟你私交較深,也坐過你的車,你應該注意到不少類似的細節。所以楊叔,你比任何人更容易看出我恐懼鏡子。」
這時,鍾可發問道:「安老師,那他……他和硫酸鋇又有什麼關係?漫畫編輯會接觸到這種物質嗎?」
安縝微微揚起嘴角道:「那天,楊叔和方慕影來醫院看我,小影帶來了一隻叫花雞。在提到叫花雞的做法時,楊叔說不衛生,說他之前還因為吃叫花雞得了腸胃炎。」說到這裡,安縝把目光轉向梁良,「梁兄,那件事已經調查過了吧?」
梁良點點頭:「嗯,就在陸哲南被害的當天早晨,楊森確實去醫院的消化內科檢查過。當時醫生給他服用了鋇餐做了胃鏡,診斷結果是急性腸胃炎。」
「這就對了。」安縝滿意地說,「得了腸胃炎的楊叔服下了鋇餐——這就是硫酸鋇的真面目。之前陸文龍在醫學院上課時也提過,鋇餐就是硫酸鋇,是一種檢查腸胃疾病時常用的造影劑,服下後能透過x光診察出病灶部位。
「而因為鋇餐無法被腸胃吸收,所以直到通過正常排便排出體外前,它會一直附著在腸壁和胃壁上。那天晚上,楊叔殺死了陸哲南。就在取出臍帶時,或許是因為被腐爛的氣味噁心到,本來腸胃就不適的他不小心嘔吐了。也許嘔吐的量並不多,但還是有少量嘔吐物沾到了臍帶上。嘔吐物中恰巧含有還未排出體外的鋇餐。正是由於沾上了鋇餐,臍帶被點燃後才發出了綠色火焰。」
這一刻,安縝將所有的邏輯點都串在了一起。
「那特殊氣味呢?」鍾可又追問道。
「如果你們湊近楊叔,就能聞到一種特殊的味道,這種味道我身上也有。」安縝神秘兮兮地撩起上衣,露出腰部,「那就是膏藥的味道。」
「啊!原來是膏藥!」
安縝注視著楊森的頸部:「楊叔因為頸椎不好,脖子上一直貼著緩解痠痛的膏藥貼。這種藥貼貼久了,身上就會出現一股味道。而且,這種味道是滲入皮膚的,就算洗澡也很難洗掉。如果突然不貼,又會顯得很奇怪。
「第二起案件,兇手曾在陸哲南的房間裡躲了很長時間,很難保證身上的膏藥味不會殘留在現場;第三起案件,兇手爬上吊屋,通風天窗附近也有留下膏藥味的可能。所以,用臍帶的焦味來遮蓋輕微的膏藥味,還是很絕妙的計策。
「那天,殺手來到我病房時,我也隱約從他身上聞到了膏藥味。但因為我自己身上也貼了治療腰傷的膏藥,所以並沒有太在意。現在轉念一想,兩種氣味還是有細微差別的。從這一點,也證實了想殺我的人正是楊叔。我想,那個冒充換鎖工的男人應該也是他。
「對了,在陸寒冰被殺的第二天下午,楊叔來醫院看我時黑眼圈很重。我想,那是因為前一晚一直在吊屋那裡實施斬首計劃——又要灌水,又要等冰凍結起來,幾乎整夜沒睡吧?現在想來,指向真兇的線索還是挺多的。」
雖然楊森站在原地紋絲不動,但為了防止他突然逃跑,梁良還是上前給他戴上了冰涼的手銬。
4
這時,梁良的手機發出收到新資訊的提示音,他點開螢幕,看了一眼後說道:「緝毒組那邊有訊息了。」
安縝接過樑良的手機,端詳著螢幕,轉而望向楊森:「楊叔,你果然就是陸仁買賣毒品的中間人。這就是你的殺人動機吧?」
楊森別過頭,被銬住的雙手握緊拳頭。
「這樣一來,製造密室殺人的理由也說得通了。」
「密室殺人的理由?」鍾可疑惑不解,「不是為了迎合詛咒嗎?」
安縝搖搖頭:「你真的以為,兇手這麼大費周章地製造三個密室,真的只是為了配合詛咒、製造恐怖氛圍這種幼稚的目的嗎?」
鍾可啞口無言。
「和之前兇手所有的行為一樣,陸家殺人案中的每個密室,都有其用意。我來試著還原整個案件的全貌吧。」安縝可能站得有些累了,徑直往摺疊床上一坐,「我想,整起事件的開端,應該要從楊叔成為毒品中間人說起。
「因為陸禮和漫領文化一直有合作,身為責任編輯的楊叔也經常與陸家走動,跟陸禮有些私交。通過這層關係,陸仁也結識了楊叔。近幾年,出版行業不景氣,導致作家的壓力越來越大,不少作家成了癮君子,開始購買毒品。作為一個資深編輯,楊叔自然認識不少作家。陸仁正是看中了這條渠道,開始籠絡楊叔成為他的中間人,為其擴大買家資源。我不知道陸仁具體是怎麼說服楊叔的,總之,楊叔這幾年一直在幫陸仁販毒。相信他的收入一定很可觀,最近還買了新房和奧迪轎車。
「但同時,楊叔自然也一直提防著陸仁和整個陸家。這幾年,他通過各種各樣的調查,將陸家每個成員的底細都摸得一清二楚,包括他們的作息、生活習慣、癖好等,甚至連女傭是色盲和扁平足的資訊也全都掌握了。而在最近,楊叔去陸家做客時,無意中看到女傭房間的一本日記本。通過日記內容,他得知陸家的一個驚天秘密,知道兩名女傭就是當年被丟棄的嬰兒,而她們正在謀劃殺死陸家成員。
「但是,你們看看桌上的這些東西,再看看劉彥虹的那篇日記……她們真的殺人了嗎?或者說,她們真的懂得怎麼把人殺死嗎?在日記裡,劉彥虹也說,她們要用‘嬰咒’把人咒死……也許,這就是字面的意思。劉彥虹和範小晴所指的殺人,就是把人咒死。在她們的認知裡,是相信‘咒死’這種殺人方法的。
「某一天,陸仁和楊叔因為毒品的事產生了糾紛。陸仁躲到地下小屋裡喝悶酒。楊叔用手機聯絡陸仁,得知他躲在小屋裡。當天夜裡,楊叔驅車來到陸家宅附近,悄悄潛入湖心公園,來到陸家宅後方的地下小屋,想找陸仁談判。但這時,小屋的入口已經被雨水淹沒。無奈之下,他只得暫時離去。但第二天,陸仁還是沒有從小屋出來。
「這時,楊叔對陸仁萌生了殺意。他要想個辦法殺死陸仁,並獨佔他身上的毒品。這下,你們知道製造水密室的動機是什麼了嗎?
「陸仁販賣的是一種叫‘乾果’的毒品,這種毒品的特性你們還記得嗎?那就是不能浸泡在水裡,否則就會變質。楊叔覺得,陸仁的身上以及地下小屋裡可能藏有‘乾果’。他想確認這件事,但從南側的小視窗無法看見小屋的全貌。而如果直接開啟地下室的房門,積水和雨水則會一下子湧進去,若是把毒品泡壞,將會造成巨大的損失。
「這時候,楊叔靈機一動,翻出了之前打掃房間時用到的塑膠膜,同時潛進陸家宅,從三樓儲藏室偷走陸寒冰的潛水裝備。深夜,他穿上潛水衣,拿著塑膠布,再次來到地下小屋,將塑膠膜作為阻隔工具貼在門的四周,然後潛入水下,開啟了房門。這一切都是為了防止積水漫入小屋毀壞毒品。一開始,他想先通過塑膠膜觀察一下屋內,看看是否真的藏有毒品。若是有,他便會另想他法把毒品弄出來。可結果卻讓他大失所望,空蕩蕩的小屋裡並沒有‘乾果’。這時,楊叔發現陸仁恰恰就躺在門口附近,他便又隔著塑膠布摸索了一遍陸仁身上,同樣沒找到‘乾果’。
「於是,楊叔決定直接殺死陸仁,便用塑膠膜捂住他的口鼻,使其窒息。如果到這裡為止,楊叔撕下塑膠膜立即離開現場。那麼這之後,陸家也就不會發生那麼多事了。但某個瞬間,楊叔的腦子裡浮現出一個惡魔般的計劃……
「他想到了女傭的那篇日記,想到了嬰咒,想到了復仇……為何不把這件事變成一起因復仇引起的連續殺人事件呢?眼前有現成的殺人動機,有現成的替罪羔羊,為什麼不拿來利用呢?為了脫罪,楊叔決定把一切都嫁禍給劉彥虹和範小晴。
「第一步,先要讓陸仁之死變成一起無法用常理解釋的密室殺人。於是,楊叔先砸壞陸仁的手機,裡面可能有對他不利的照片或錄音。接著關上門,回收塑膠膜,悄悄地離開。隨後,他連夜駕車趕到陸文龍任教的醫學院,偷走那裡的三根臍帶標本,並把其中一根臍帶掛在小屋的窗外。讓一切都看起來像詛咒顯靈的樣子。
「事後,楊叔把塑膠膜丟進胎湖,還特意在上面留下了範小晴的指甲油印。後來,也是楊叔指引我們搜尋胎湖,警方才發現嬰兒屍骨和塑膠膜的。順帶一提,行兇時穿在楊叔身上的潛水裝備則被他另外處理了,畢竟潛水衣內側容易留下自己的dna,不能像塑膠膜那樣扔在湖裡讓警察找到。
「然而,劉彥虹的日記裡寫到,陸家必須死三個人,她們才肯罷休。完成心願後,劉彥虹就會和範小晴一起自殺。為了把女傭嫁禍成兇手,再讓她們畏罪自殺,楊叔必須再殺兩個人。他選擇了陸哲南和陸寒冰。
「這之後,楊叔開始制訂整套殺人計劃。他要設一個‘雙重局’。一方面,針對女傭,把每個案發現場都佈置成違背常理的狀態。案件越玄乎,女傭也就越相信詛咒的成功。這就是現場非得是密室的原因。而另一方面,楊叔又針對警察,安排了各種諸如指甲油、巧克力豆、掃除腳印這樣的假線索,試圖把警方的視線引向女傭。
「當陸哲南和陸寒冰都死了之後,女傭便會心甘情願地自我了斷,警方同時也會把她們列為重大嫌疑人。這時,楊叔再找個機會把日記裡的那封‘自白書’撕下來,偷偷放在她們房間裡,一切就大功告成了。比如昨天下午,他聲稱去安慰陸禮的時候,就可以趁機溜進女傭房間。
「第一起案件曝光後,劉彥虹得知陸仁在呈密室狀態的小屋裡慘死,現場還留有一根臍帶,便自然相信詛咒實現了。我想,就在殺死陸仁後沒多久,楊叔一定馬上和女傭進行了接觸。某一天,他寄給女傭一封信件,信裡面,他以‘巫師的使者’或類似的身份自稱。他告訴女傭,身為‘使者’,他已經幫她們實施了‘嬰咒’中的‘地咒’,成功咒死了陸仁。信中應該詳細描述了陸仁死亡現場的細節,還預言了女傭接下來的計劃。這使得女傭迅速深信了自己的‘法力’,之後便對他言聽計從。而這以後,楊叔便一直通過信件的方式指示女傭們協助自己犯罪,並從她們那裡取得陸家的即時情報。當然,在女傭的認知裡,這些工作都是施咒的必備條件。
「譬如,以‘釘子最好接觸到身體’的理由命令她們在陸哲南背上貼嬰棺釘;以‘施咒時不能被任何人打擾’的理由讓她們在飯菜裡下安眠藥,讓劉彥虹在晚飯後一直待在房間裡不要出來;以諸如‘關閉結界’之類的理由讓她們在自己離開陸家宅後鎖上所有門窗等。同時,楊叔還以這重身份向劉彥虹討來日記本,命令她之後不能再寫日記。只要隨便編個諸如‘需要從日記中吸取你們的怨念’這樣的理由就可以了。對於女傭這樣相信詛咒和鬼神力量的人來說,只要適當地運用心理學技巧,就能操控她們做很多事情。這同時也加重了她們的嫌疑。當然,所有的信件最終都在楊叔的指示下被女傭燒掉了。」
在安縝說完這番長篇大論後,梁良、冷璇以及鍾可的腦海中,整樁陸家殺人案的全域性終於明晰起來。
「為了讓你自投羅網,我設了一個局。」安縝站起身,走到楊森旁邊,「今天早上,我在陸家發表了一番推理演說,如你所願指出女傭就是兇手。但其實,在昨天夜裡,警方已經把她們保護起來了。在我和梁兄的勸導下,她們也說出了真相。今天在樹林裡,我讓她們演了一場戲。她們裝成屍體躺在樹下,為的就是讓你目睹這一幕,堅信她們真的畏罪自殺了。
「之後,我又讓冷璇故意提出收據和日記本的疑惑,讓你也懷疑,女傭真的有另一本日記。你擔心她們會在日記裡提到有所謂的‘巫師的使者’跟她們接觸的事,同時也怕她們沒有燒掉你跟她們聯絡的信件,這樣你的計劃就會泡湯。於是,你跑到這裡來,想趕在警方找到這裡之前,把日記和相關證據處理掉。
「這間地下室是劉彥虹和範小晴曾為了研究各種超自然的殺人方法專門租的地方。你也看到了,這裡全是這種奇奇怪怪的道具。你之前調查陸家的時候,跟蹤女傭來過這裡吧,所以也知道這裡的位置。
「最後我想說,楊叔,其實我的內心一直不希望真兇是你。但是,現實真的很殘酷,這就是相比起現實,我更喜歡漫畫故事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