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斯坦利從一輛車底下探出淡褐色的臉,問道:「有什麼訊息嗎?」

「沒什麼,斯坦利。我已經有好幾個月沒有下注了。」

「我在一匹叫‘聰明諾言’的母馬身上輸了兩英鎊。這就是相信賭馬的結果。下次如果你有什麼訊息……」

「下次我下注時一定告訴你。不過還會是賭馬。」

「只要不在一頭母馬身上下注……」斯坦利說,然後又消失在車子底下。羅伯特走進那間明亮燥熱的小辦公室,拿起電話聽筒。

是瑪麗恩接的電話,她的聲音聽來溫暖而愉快。

「你無法想象你的紙條給我們帶來多大的安慰。我和母親上個星期一直在整理麻絮。對了,現在他們還會讓監獄裡的犯人整理麻絮嗎?」

「我想不是。我想現在是一些更有建設性的工作。」

「職業矯正?」

「基本上是這樣。」

「我無法想象任何強制性的縫紉工作會改變我的性格。」

「他們很可能會讓你做一些更適合的事。強迫犯人做他們不願意做的事是違反當下的流行思潮的。」

「這是我第一次聽到你這麼尖酸。」

「我尖酸?」

「就像安哥斯圖拉樹的樹皮sup/sup。」

然後,她提起了喝點東西,也許接下來就會邀請他過去喝杯晚餐前的雪利酒了。

「對了,你有一位蠻迷人的侄子。」

「侄子?」

「送便條來的那位。」

「他不是我侄子,」羅伯特冷冷地說,難道自己已經老得可以當別人的叔叔了?「他是我的一個遠房表親,不過還是很高興聽到你喜歡他。」這樣不行,他必須佔據主動,「我想我們應該見個面討論一下,把問題解決。保險起見——」說到這裡,他停下來等著。

「是的,當然。也許哪天上午我們購物時可以到你辦公室去拜訪一下。你認為我們該做些什麼呢?」

「比如一些私下的調查,這沒法在電話裡討論清楚。」

「啊,是的,當然不行。我們星期五上午到你辦公室可以嗎?那是我們每週一次的購物時間。星期五你忙嗎?」

「不忙,星期五可以,」羅伯特說,按捺住失望的情緒,「接近中午的時候吧?」

「好的,那很好。後天中午十二點到你辦公室。再見,再次謝謝你的支援和幫助。」

她乾淨利落地掛了電話,完全沒有羅伯特想象中女人通常會有的遲疑猶豫。

羅伯特從小辦公室出來,走進修車廠昏暗的日光裡,比爾·布拉夫問道:「要不要我把車開出來?」

「什麼?哦,車。不,謝謝,我今晚不用。」

他順著每天下班的路線沿著高街走,儘量不讓自己覺得受到了冷落。開始時,他並不想去法蘭柴思,而且表現得也很明顯;她當然也會很自然地避免這種情況再次發生。他已經把這個案子列為商業事務,應該不受個人情感的影響。她們當然也不會在辦公室之外的地方麻煩他。

哦,好吧,他想著,同時將自己扔進客廳壁爐旁他最喜愛的那把椅子裡,開啟晚報(是早上在倫敦印刷的)。星期五她們去辦公室時,他可以表現得將這個案子放在了相對私人的層面上,以此改變第一次接洽時他再三拒絕造成的不愉快印象。

老房子裡安寧的氣氛讓他平靜下來。克里斯蒂娜將自己關在房間裡祈禱和靜思整整兩天了,琳姨媽在廚房準備晚餐。桌上有封萊蒂斯來的信,那是他唯一的妹妹;戰爭時期她開了幾年卡車,愛上了一個身材高大、沉默寡言的加拿大人,現住在加拿大的薩斯克溫徹,已經有了五個金髮小傢伙。「親愛的羅賓sup/sup,儘快來一趟吧,」她在信的最後寫道,「在孩子們長大之前,在苔蘚在你周圍長滿之前,來一趟吧。你很清楚琳姨媽對你而言是多麼的可怕!」他幾乎可以聽到她的聲音。萊蒂斯和琳姨媽一直相處得不好。

他微笑著,放鬆心情,回想過去的時光。內維爾的到來打碎了他的安寧和平靜。

「你為什麼沒有告訴我她是那樣的一個人!」內維爾質問道。

「誰?」

「那個姓夏普的女人!你為什麼沒有告訴我?」

「我以為你不會見到她,」羅伯特說,「你只要把便條塞到她們信的箱裡就可以了。」

「門上根本沒有任何東西能讓我把紙條塞進去,於是我按了門鈴。她們可能剛從什麼地方回到家。總之,她來開了門。」

「我以為她有午睡的習慣。」

「我認為她根本不需要睡眠。她根本就不屬於人類。她是一團火和金屬的綜合體。」

「我知道她是一位非常暴躁的老女人,可是你得寬容一些。她經歷過相當艱難的——」

「老?你在說誰?」

「當然是夏普太太。」

「我根本沒有見到夏普太太,我說的是瑪麗恩。」

「瑪麗恩·夏普?你怎麼會知道她的名字是瑪麗恩?」

「她告訴我的。那名字很適合她,對嗎?她就應該叫瑪麗恩。」

「似乎在門口寒暄幾句你們就熟悉起來了。」

「哦,她請我喝茶的。」

「喝茶!我以為你急著趕去看那場法國電影。」

「如果有像瑪麗恩·夏普那樣的女子請我喝杯茶,我當然是不會急著去辦其他事情的。你注意過她的眼睛嗎?哦,當然注意過。你是她的律師。那是一種美麗的由灰色到褐色的漸變。還有眼睛上面的眉毛,簡直就是天才畫家的作品,就像一對翅膀。回家的路上我為它們作了一首詩。你想不想聽聽?」

「不用了,」羅伯特僵硬地說,「電影怎麼樣?」

「嗯,我沒去看。」

「你沒看!」

「我告訴你了,我和瑪麗恩一起喝茶的。」

「你是說你在法蘭柴思待了一下午!」

「我想是的,」內維爾做夢般囈語著,「哦,天哪,似乎只過了七分鐘。」

「那你對法國電影的渴望呢?」

「瑪麗恩就是一部法國電影。就算是你也應該發現呀!」那句「就算是你」刺痛了羅伯特,「當你可以接近真即時,為什麼還要追逐陰影呢?真實,那是她可貴的特質,不是嗎?我從來沒有遇到過像瑪麗恩這麼真實的人。」

「甚至是羅絲瑪麗?」羅伯特陷入琳姨媽所說的那種「萬念俱灰」的情緒。

「哦,羅絲瑪麗是愛人,我要和她結婚,但這是不同的兩件事。」

「是嗎?」羅伯特說,語氣裡有一種虛偽的順從。

「當然!人們不會娶像瑪麗恩·夏普那樣的女子,就好像沒有人會娶風和雲,或者聖女貞德。把那樣的女子和婚姻聯絡起來是一種褻瀆。對了,她提到你時一直說你是個好人。」

「真是太仁慈了。」

語氣聽來非常冷漠,連內維爾也感覺到了。

「你不喜歡她?」他問,難以置信地看著他的這位表親。

羅伯特忽然不再是平時那個親切、懶散、隨和的羅伯特·布萊爾了;他看上去像個疲憊不堪的男人,還沒有吃晚餐,而且正因為受到挫折和冷落而垂頭喪氣。

「在我看來,」他說,「瑪麗恩·夏普只是一個四十來歲的瘦女人,和一個脾氣暴躁的老母親住在一幢醜陋的老房子裡。她們和其他人一樣,碰巧需要解決一些法律問題。」

然而他不願意再繼續說這些言不由衷的話,就好像它們是背叛了他的朋友。

「不是這樣的,也許她只是不適合你,」內維爾寬厚地說,「你喜歡的是那種有點笨的金髮美女,對不對?」他的語氣中沒有任何惡意,就像在陳述一件事情。

「我不明白你為什麼會這樣想。」

「那些你差點要娶的女人都是這種型別的。」

「我從來就沒有‘差點要娶’過誰。」羅伯特僵硬地說。

「那是你的想法。你根本不知道莫利·曼德斯差點就要嫁給你了。」

「莫利·曼德斯?」琳姨媽說著,臉色發紅地從廚房走了進來,手上的盆子裡放著雪利酒,「那個傻姑娘。想想,烤盤做薄餅,而且總是把隨身帶的小鏡子拿出來照。」

「那次可是琳姨媽救了你。是不是,琳姨媽?」

「親愛的內維爾,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但是請不要在壁爐前的地毯上走來走去,添根木柴。你喜歡你的法國電影嗎?」

「我沒去。我到法蘭柴思喝茶去了。」他瞥了羅伯特一眼,這才察覺到羅伯特的反應有些異常。

「跟那些奇怪的人?你們談些了什麼呢?」

「山脈——莫泊桑——母雞——」

「母雞?」

「是的,特寫鏡頭中母雞臉上那種的邪惡表情。」

琳姨媽很困惑,她轉向羅伯特,似乎在尋找依靠。

「親愛的,如果你想認識她們,我是不是應該打個電話?或者請牧師太太打電話?」

「我不想讓牧師太太知道這種不可挽回的事情。」羅伯特冷冰冰地說。

她猶疑了一下,不過家務事最終佔據了她的腦子。「不要喝太多雪利酒,否則就浪費了我爐灶上的美味。謝天謝地,克里斯蒂娜明天就下樓來了,我從未看過她的救贖時間超過兩天。親愛的,如果你覺得可以的話,我還是不要去拜訪法蘭柴思了。除了她們是陌生人而且年紀很大之外,那裡還挺讓我害怕的。」

是的,他就預料到提起夏普母女時人們會是這種反應。今天下午本·卡利已經讓他明白了這點;如果法蘭柴思真的涉及官司,一定無法指望陪審團會毫無偏見。星期五見面時,他會建議她們請一家事務所做些私人調查。警方一直工作負擔過重——這種情況持續了十年,甚至更久——而且時間充裕的私家偵探在這件案子上可能比官方的正式調查更加成功。

註釋

約翰·諾克斯(johnknox,1510—1572),蘇格蘭牧師,新教改革的領導者。

倫敦的眾多景點之一,位於牛津街的西段。

一種生於南美的樹,其樹皮芳香、味苦,可用於製作滋補藥、退熱藥和興奮劑。

羅賓(robin)是羅伯特(robert)的暱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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