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的雷在哪裡?他在做什麼?是不是在昆士蘭州某處裝有安防大門的運河莊園裡喝著酒?包括運河裡的船在內,整個地方的財產都屬於毒販、白領罪犯、奴隸妓院老闆和房地產掮客。
雷開著車撞向他們的那一天,他自己也做好死的準備了嗎?他瘋了,但他應該從來沒有想過去死。
凱辛還記得他和沙恩·迪亞布坐在那輛老舊的紅色西格瑪監控車裡,盯著那模糊不清的小螢幕,監視著街道另一端那扇兩米高的大門。
他們的車開始側滑的時候,他並沒有感到恐慌。
他記得自己看見了護欄,看到了四輪驅動汽車的大鼻子。
他沒有看到沿街駛過來的那輛旅行車,後排的安全座椅上坐著幾個孩子,繫著安全帶。
越野車司機根本不在意載著孩子的旅行車。
視線緊盯著小螢幕,凱辛看到那輛坦克一樣的越野車從兩米高的門裡衝了出來,然後突然向右急轉。
有那麼一瞬間,他似乎意識到了將會發生什麼事情,那是在他看到雷·薩里斯那張臉的時候。他認識雷·薩里斯,他曾和雷·薩里斯在一個小房間裡共度了七小時。
此時,那輛日產途樂越野車已經在幾米開外了。
法證後來估計,越野車撞擊紅色小車的時速超過了六十公里,小車被撞翻了,越野車半騎跨在上面,衝破一道低矮的花園牆,穿過小花園,撞進了房子的飄窗。那房子的客廳裡放著一架鋼琴,上面擺著一系列裝在銀色相框裡的照片,照片後面的那面牆上掛著一幅色調感傷的桉樹畫。
兩輛裹挾而來的車連那堵牆也撞毀了,房屋的承重結構遭到破壞,屋頂垮下來直接砸在了車子上。
一切發生在電光石火之間,卻又像是電影裡的慢鏡頭。
旅行車司機說,那輛四輪驅動越野車從廢墟里倒出來之後,穿過房前的花園,直接開走了,後來那輛車在六公里外的一個購物中心停車場被發現。
沙恩·迪亞布死在了那輛被壓扁了的小車裡,雷·薩里斯再也沒有出現過,雷從此人間蒸發了。
凱辛站起身,又給自己倒了一大杯威士忌,他感覺到酒精在自己的體內發揮了作用,音樂,他需要音樂。
他把一張卡拉斯的音樂光碟放進了播放機,回到椅子上坐好。悠揚的女高音緩緩飄飛到高懸的天花板上,又折返了回來,狗開始不安起來,它們抬起頭,又頹然趴下繼續睡,它們懂歌劇,甚至可能還很喜歡歌劇。
他閉上眼睛,該想想別的事情了。
社會上有多少像戴夫·雷布這樣四處飄蕩,情願在人群中做個幽靈的人?今天,他們是有明確身份的勞動力,明天他們就成了隱形人,在地區之間遊蕩,穿過國家間的界牆。稅務檔案號碼、醫療保險號碼、駕照、銀行賬戶,這些東西通通都不需要他們用自己的名字,他們是隻掙現金的幽靈,他們把錢存在口袋裡或是別人的賬戶裡。
戴夫曾有過世俗的身份嗎?比起幽靈,他更像是一個外星人,從一艘宇宙飛船上降落到一個土褐色的牛場上,那裡似乎比最近的城鎮離星星更近。
這是一個不完美的世界,不要太執著,繼續往前走就好。
維拉尼明智的建議。維拉尼是他最要好的朋友,這一點不能忘記,小圈子裡最好的朋友。人這一輩子能有多少個朋友?親屬排除在外,親屬不能算是朋友,那樣看,還真的沒幾個。
凱辛從沒主動交過朋友,也絕不會浪費精力去維持友誼,朋友是什麼?能幫你搬家的人?是能和你一起去酒吧,看橄欖球比賽的人?如果是這樣,那麼伍迪以前還真做到了,他們一起喝過酒,醉到不省人事,一起去看過賽馬,一起打過板球。在雷·薩里斯事件的前一天,他們還在艾爾伍德那家泰國餐館吃過飯,伍迪當時正在追求桑德拉,一個高顴骨的it女。她看著伍迪,時不時笑著回應,桌底下穿著絲襪的腳,卻悄悄沿著凱辛的脛骨向上撩撥著。
身下那東西突然起了反應,那也是他最後一次有那種感覺。出事之後,伍迪去醫院探望過幾次,但是出院後,凱辛就再沒怎麼見過他,因為他的傷,他們不能像從前那樣一起暢玩了。不,那不是真正的原因,是沙恩·迪亞布阻斷了他們之間的友誼,人們都認為沙恩的死他才是罪魁禍首。
他們是對的。
沙恩之所以會死,是因為凱辛帶著他一起去驗證自己的預感,他覺得薩里斯會回到他毒販搭檔的家裡。是沙恩自己要求一起去的,但這並不能為凱辛開罪,他是一名高階警官,他沒有權利把一個天真的孩子捲入他對抓捕薩里斯的執念當中。
辛戈從沒指責過他,脫離危險後,辛戈每週都會來看他一次,在第一次去探望的時候,他在凱辛的耳邊輕聲說道:「聽著,你這個渾蛋,你是對的,那個雜種回來了。」
又是一大口酒,想想現在的事情,他對自己說。人們希望唐尼和盧克就是殺害布戈尼的兇手,如果他們真的是兇手,那就證明盧克和科裡的死是他們罪有應得,而唐尼的自殺,也可以解釋成畏罪自殺。
無辜的男孩被打上殺人犯的烙印,遇難的還是一個慷慨正派的好人,雙重的不公。不管是誰幹的,兇手都還逍遙法外,就像雷·薩里斯一樣在外面自在快活,放肆輕蔑地笑,大言不慚地嘲笑警方愚不可及。凱辛閉上眼睛,他看到兩個男孩稚嫩的臉龐,一個幾乎無法呼吸,胸部被壓碎了,另一個喘著粗氣,吐著暗色的血霧,在被雨打溼的冬夜裡耗盡最後一絲生命。車燈在那混著雨水和鮮血的水窪裡反射出凜冽瘮人的光。
他又給自己倒了一杯酒,緊接著又是一杯,直到自己不省人事,在椅子上睡著了。不知過了多久,他突然從睡夢中驚醒,身體冷冰冰的,爐子裡的炭火微弱,屋頂上沙沙的雨聲敲得更起勁兒了。微波爐上的電子鐘顯示,凌晨三點五十七分,他用半升水灌下了兩片藥,熄了燈,上床和衣而臥。
兩條狗過來趴在他身側,一左一右,它們很高興在被放逐回自己的狗窩之前還能舒服地享受片刻。
elwood,墨爾本維多利亞州南部小鎮。——譯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