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不可以再激化事態。」

「這又是一個政治命令,是吧?」

維拉尼長舒一口氣,就好像在吹口哨。「喬,你看不出來它的意義所在嗎?」他無奈地說道。

凱辛感到達夫和霍普古德正在看著他,一個男人躺在地板上打電話,小腿放在椅子上,這的確讓人覺得莫名其妙。

「我想說,老闆,」他說,「我們好不容易才理出了一點思路,而且機會轉瞬即逝。如果現在就此放過它,以後再想查,恐怕就難上加難了。」

沉默。

凱辛的目光聚焦到天花板上,那泛著水漬的土黃底色上,皺巴巴地浮著一些小黑點,像一個耄耋老人的手背。「從破案的角度來看,」他說,「我認為值得查下去。」

又是一陣沉默。

「你認為值得,喬。」維拉尼說,「當初和沙恩·迪亞布一起去找雷·薩里斯,你也認為值得。」

凱辛感覺有一把冰冷的尖刀扎進了他的心窩,攪動著,原本強硬的態度軟了下來。「就按你說的辦吧。」他說,「那麼這個冷處理期會有多久?你說說看。」

「我也不知道,喬,一週,十天,或者更久。」維拉尼的語氣很平緩,就好像在跟一個智障患者說話似的。

「好的,我們視情況而定。」凱辛看向達夫,「這期間保羅·達夫的工作怎麼安排?」

「我需要他回總署一段時間,也想你能給自己放個假。這樣處理能接受嗎?」

「這是又要停職的意思嗎,老闆?」

「不要多想,喬,我晚點再打給你,讓達夫接電話。」

凱辛把聽筒遞給了達夫。

「他怎麼說?」霍普古德好奇地問。

「他說唐尼的案子暫時先放一放。」

「是嗎?」霍普古德的聲音裡多了股小人得志的勁兒,撇著嘴唇說,「那你們就不需要這間舒適的辦公室了吧?」

冒著綿密的細雨,達夫和凱辛沿攝政街走著。在酒吧裡買了啤酒,到旁邊充斥著一股油味的昏暗小飯館裡坐了下來,他們是那裡唯一的客人。

達夫仔細讀了那張摺疊選單,食指從頭到尾一條一條滑過列表上的菜品。「十二道主菜。」他說,「後廚起碼需要三個人才能忙得過來。」

「在城裡,」凱辛說,「需要三個混日子的大廚,而在我們這兒只要一個經驗豐富的姑娘就能搞定。」

「一份牛排三明治,」達夫說,「他們能做成什麼樣?他們能做得多難吃?」

「他們能應對任何挑戰。」

一個穿著綠色罩衣的老婦人從後面的一扇門走了出來,拿著一個記事本站在他們旁邊。她不時地吮吸著漏風的牙齒,聽起來好像是洗碗盆裡最後一點髒水流進了堵塞的排水溝裡。

「兩個牛排三明治,謝謝。」凱辛說道。

「吧檯那邊才有。」她說,眼睛凝視著牆壁,「這個區域不賣三明治。這才是飯館的選單。」

「我們是警察。」凱辛說道,「我們需要一些私人空間聊點公事。」

她這才低頭看向凱辛,對著他笑了笑,露出那歪歪扭扭的牙齒:「哦?是嗎?那好吧。這兒的警察我都認識,你來這兒是辦布戈尼那個案子的吧?」

「工作的事情不能講。」

「該死的土著雜種。」她的臉上浮出了些許陰森,「才死了兩個,你們為什麼不再多殺一些土著狗,最好把那地方炸平,就像對巴格達那樣……」

「你做三明治的時候可以把肥肉切下來嗎?」達夫打斷了她,「非常感謝!」

「你不喜歡吃肥肉?沒問題。」

「再加點番茄。」

「放在三明治上吃?」

「我們土著習慣這麼吃。」達夫說。

快走到廚房門口的時候,她回頭瞥了一眼達夫。凱辛捕捉到了她眼裡的那抹狐疑,房間裡光線昏暗,但他還是看到了。

「一個有魅力的女人。」達夫說,「這兒有這麼多有魅力的人,那一定是白種人骨子裡的某種東西。」他漫不經心地環顧四周,說,「那天夜裡發生的事困擾你嗎?現在還在困擾你嗎?還是說你從來沒受到過影響?」

「你覺得呢?」

「唉,你真的很難讀懂,如果我可以這樣說的話。不過你躺在地板上分析案情這一點,倒是減少了我們之間的距離感。」

凱辛在想要不要把自己的夢告訴他:「一直在困擾我。」

「槍擊那孩子讓你感到不安。」

「如果有人向你開槍,你會怎麼做?」

「我想說的是,」達夫說,「那個孩子有沒有先開槍,你跟他們講了嗎?」

凱辛不想回答這個問題,他甚至都不想思考這個問題:「我只說了事實。這些問題還是等待法證的報告吧。」

「你有沒有想過,我們可能被人坑了?霍普古德把我們倆安排到那輛破車裡,還聲稱自己聽不清楚對講機。」

「他為什麼要那麼做?」

「如果行動中出了什麼岔子,他和他的手下好全身而退啊。」

「霍普古德那麼有遠見嗎?你想念自己在聯邦調查局的日子了吧?」

達夫遺憾地搖了搖頭,他們沒再說什麼。三明治上來了,那個女人仔細打量著凱辛。

「這是鯨魚排嗎?」達夫咬了一大口,嚼了一會兒說道,「我不覺得自己有幸能在這裡吃到鯨魚排啊。」

出了小飯館,他們又走回了冷風和陰鬱的小雨中。達夫先開了口:「這他媽根本就不是什麼冷處理期,他們就是要把這個案子徹底雪藏,以後誰還會管它。不管怎麼說,我是要離開那個該死的鯨骨旅館了。」

「捕鯨旅館。」

「反正要離開那鬼地方。」

邁上警局門口的臺階時,達夫鄭重其事地跟他握了握手:「我有強烈的預感,以後再也不會回來了。我會無比想念這個地方。」

「是啊,挺不錯的,這裡有鯨排,還有佩奇小姐的咖啡。」

「是耶米瑪阿姨的咖啡。」

「你們聯邦調查局的人都很擅長觀察。」凱辛說,「我們很快會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