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凱辛和達夫打算去街上逛逛,他們在一個叫耶米瑪阿姨的甜品店買了咖啡,店裡的桌布是清一色的格子圖案,牆上還貼著彼得兔的畫報。

「碰到老同學啦。」達夫說,「運氣不錯啊你。」

「她可是那種我高攀不起的女孩。」凱辛說,「他們家是克羅馬迪當地的老牌權貴。她爸爸是個醫生,他們家族過去掌握著報刊行業,還有冷凍鏈行業,她之所以沒有去貴族學校,就只是因為不想離開她的那些馬。」

回去的路上,達夫開啟杯子喝了一大口咖啡。「老天,這是什麼破玩意兒啊?」他抱怨道。

「這就是你說的,沒一點城市的好處,濃縮了所有垃圾。」

海倫·卡斯爾曼站在警局外面,正在跟人打電話。她一邊說話,一邊看著他們走過來,眼裡看不出一絲漣漪。就在他們準備邁上臺階的時候,她叫住了他:「凱辛警探。」

「卡斯爾曼女士。」

「唐尼的媽媽說布戈尼遇襲的那一晚,他一直在家。我們法庭上見。」

「好的,法庭見。」凱辛走進警署,給公訴人打了個電話,「警方強烈反對保釋。」他說,「調查還在進行中,保釋可能導致相關案件的真兇脅迫證人或逃遁。」

十一點十五分,達夫和凱辛走進警局。

「有你電話。」一進門,值班警察就把電話遞給了他,「維拉尼督察打來的。」

「你的手機怎麼了?」維拉尼問。

「不好意思,關機了。」

「你聽好,同意這個孩子的保釋申請。」

「為什麼?」

「因為這是首相交代給警務署長,警務署長傳達給刑事科警督,刑事科警督又交代給我的。這是政治問題,唐尼在牢裡哪怕是流一丁點鼻血,我們都會被推上輿論的風口浪尖,他們不想冒這個險。」

「他們滿意就好。」

「他們不反對唐尼的保釋。」凱辛對達夫說。

「包。」達夫憤慨地說道,「這就妥協了,簡直是透了。」

值班警員指著門的方向:「外面來了好多記者,我們需要接待一下,是現場直播的。」

凱辛有點怯場,他從沒想過要應對這種場面。「你來應付他們吧。」他對達夫說,「你是大城市來的。」

達夫搖了搖頭:「這才沒幾天,你的官架子就都擺上啦?」

他們一起走了出去,迎面而來的,是密密麻麻的相機閃光燈和電視攝影機閃著光的黑眼睛,還有向他們猛撲過來的各式各樣的麥克風,至少有幾十個人一齊擠向他們,互相推搡著。

「唐尼·科爾特是被以什麼樣的罪名起訴的?」一個穿著黑色衣服的女人問,她那金色的頭髮都讓髮膠噴成了一尊雕塑。

「無可奉告。」達夫說,「官方很快就會發布公告。」

他們好不容易才在一群人的推推搡搡中走下樓梯,攝製組的工作人員早早地跑到了前面,鏡頭跟隨著他們走向冬日裡陰鬱的街道。天空中,滾滾的烏雲壓了過來,繞過彎道,他們發現法庭外面也同樣人頭攢動。

「卡斯爾曼女士散佈了訊息。」達夫說道。

人群自覺地分開,給他們讓出了一條狹窄的通道,他們就在兩邊投來的無數怨毒的表情中並肩走著。這些激憤的民眾一直沉默著注視兩人,直到他們快走到最上面的那層臺階時,謾罵如海嘯一般吞噬了他們。

「謀殺犯。」凱辛的左邊,一個戴著卷邊套頭帽的男人首先發了難,「你們這些雜碎只會殘殺小孩。」

「渾蛋。」達夫旁邊一個女人咬著牙說道,「雜種!」

大廳裡也是人山人海,小小的法庭擠滿了人,他們好不容易才走到公訴人身邊,那是一位高階別警察。「上頭改主意了。」凱辛說,「不反對科爾特的保釋。」

她點了點頭:「我聽說了。」

他們在法庭的觀摩席上找到自己的位置,達夫四下裡看了看。「只有我們兩個是代表警方坐在這裡的。」他說,「那個社群之友——霍普古德哪兒去了?」

「應該是打著頂替凱利和普雷斯頓工作的旗號,避風頭去了吧。」凱辛說。

達夫盯著他看了一秒鐘,他的圓框眼鏡反射著燈光。

海倫·卡斯爾曼跟一位年紀稍長的婦人一起到了法庭,凱辛覺得他看到了一個女版的唐尼。

十二點一刻整,唐尼被從拘留所裡帶了出來,像一位接受觀眾夾道歡迎的英雄。除了跟海倫·卡斯爾曼一起的那個女人,他沒有看向任何人,她微笑地看著他,眨了眨眼睛,一副英勇無畏的神情。

觀眾們被要求肅靜,然後全體起立,地方法官走進來坐了下來。他長著一張胖乎乎、紅撲撲的圓臉,灰白色的頭髮被梳得一綹一綹的,服帖地趴在禿了頂的頭皮上,這讓他看上去像一個患有早衰症的嬰兒。

公訴人確認了唐尼的身份,宣稱他被控蓄意謀殺,觀眾席立即噓聲一片,法官不得不再次提醒大家保持肅靜。

「法官閣下,很顯然我們只是在走流程,」她說,「但我們對於保釋申請不持異議。」

法官看著海倫·卡斯爾曼,點了點頭。

她站起身來:「尊敬的法官閣下,我是海倫·卡斯爾曼,我謹代表科爾特先生,向法院提出保釋申請。我的委託人沒有任何犯罪記錄。閣下,在這個被指控的時刻,他剛剛經歷了一場慘絕人寰的人間悲劇。幾天前,他親眼看著自己的表兄和一位好友在警方製造的一次意外事故中喪生……」

旁聽席上再次傳來雷鳴般的掌聲,還有一些喝彩,法庭不得不費更大的力氣讓他們安靜下來。

「在法庭這種場合下,卡斯爾曼女士,」法官說,就像一個聲音略顯滄桑的嬰兒,「發表煽情演講並不合適。」

海倫·卡斯爾曼向他恭敬地欠了欠身:「那不是我的本意,閣下。我的委託人只是一個單純的男孩,他也是這次事件的受害者。他因為親歷了這件事情受到了嚴重的心理創傷,我認為他需要跟家人一起在家裡恢復正常生活。他承諾將做出並履行法院可能要求的一切承諾。謝謝您,法官閣下。」

法官皺著眉頭。「批准保釋。」他宣佈道,「被告不得在晚上九點至早上六點離開住所。另外,必須每天向克羅馬迪警方報到一次。」

掌聲再次響起,這次的叫喊聲更大了,法官要求肅靜的聲音也大了很多。

凱辛看著海倫·卡斯爾曼。她側轉過頭,嘴唇微張,似乎朝他笑了笑。凱辛感覺自己好像又回到了少年時代,對這位漂亮聰慧的富家女孩充滿了渴望和憧憬,夢想能夠獲得她的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