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我根本就不適合這份工作,凱辛想,如果我連警局的這點破事都處理不好,其他警務工作就更別想幹好了。雷·薩里斯還對我做了什麼?不僅僅是身體上的,這個喪心病狂的渾蛋還做了什麼破壞我神經系統的事情?我以前是很有耐心的,根本不會急躁,更不會打人,我做事情都會三思而後行。

凱辛警員善於處理人際關係,在暴力衝突案件中表現尤為出色。

威利斯中士在對凱辛的第一份評估報告中如是寫道,在提交之前他曾經拿給他看過。「孩子,別驕傲。」他說,「我這樣評估所有的新女警。」在他的辦公桌旁,他轉過身來語重心長地對他說,「因為,我年輕的時候,大家都這樣寫報告來鼓勵新手。」

肯德爾來了,她正在煮茶,背朝著他說:「克羅馬迪那件事。」

「別提了,事情徹底搞砸了。我現在放假了,這裡交給你負責,新來的那小子會留下來幫你扛點事。」

「多久?」

「誰知道呢?大概要等到倫理道德委員會查清楚責任所在吧,也可能是永久性停職。」

「他們是布戈尼那個案子的兇手嗎?」

「有這種嫌疑。可能是他們,或者他們認識的人。」

「不幸中的萬幸。」她說。

凱辛望向窗外的天空,他忽然對肯德爾生出一些怨懟,她真的很駑鈍。他的腦海裡又浮現出了那晚槍口的火光,那輛被撞毀的小貨車,那場大雨,還有水坑裡的血,那兩個男孩,血液從他們破碎的身體裡汩汩流出,年輕的生命一點一點地消逝。他想到了他的兒子,他也有一個男孩。

「他們只是有嫌疑,小肯。」他說,「沒有人該死,僅僅因為我們認為他們可能幹了壞事就該死,沒人賦予我們那樣的權力。」

你他媽也是個缺少良知的傢伙,凱辛想。

肯德爾走回自己的辦公桌。

他收拾好了自己的東西,拿著那些檔案和他的筆記本走過來,把它們放到了她的收文籃裡。「基本上都是最新的案情記錄。」他交代了一句。

她沒有抬頭看向他。「對不起,喬,我不該那樣說。」她說,「就是……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麼了,話就脫口而出,我本想說……」

「我知道,你是一心維護咱們自己人的利益,這是你的優點。有任何需要,隨時打電話給我。」

他走到後門的時候,她開口說道:「喬,搭檔這麼久了,真捨不得你走。好的,有問題我會打電話問你的。」

「等你電話。」說完,他就走了出去。

不知不覺走到了都柏林路,里昂的店外停著一輛嶄新的四輪驅動越野車。店裡有兩名顧客,一對中年夫妻正在吃早餐。看上去很柔軟的皮夾克垂在他們的椅背上。

「黑咖啡,打包。」凱辛說,「大杯。」

「你要麼在這裡喝,要麼就帶個真空杯來打包。」里昂說,「一次性塑膠杯配不上這麼好的咖啡。」

凱辛完全不在意。「我知道了。」他說。

里昂朝咖啡機走去:「你們警局新來的那個壯小夥昨天來這兒了,拿東西挺痛快,但是好像不大樂意付錢,磨蹭半天才把錢付了。」

凱辛看向街對面,塞西莉·艾迪森正和香薰店外面的一個女人在聊天。「他是城裡來的一個小夥子。」他說,「城裡人對待警察跟這兒不一樣,都像對待皇室貴族一樣。」

「我聽懂你的意思了。收到,長官。警局裡都是這麼說的,對吧?收到?」

「我們會說收到,說布魯斯,也說里昂,我們有很多種說法,具體用哪一種看情況。」

里昂端著杯子放到櫃檯上,封上蓋子:「你們會為這次的遊行示威增加警力嗎?」

「遊行示威?」

「場面有可能會失控,抗議人群中有好多暴力傾向的小年輕的,而那幫有錢的老流氓也不肯讓步。」

「我不在的這兩天,錯過什麼事了嗎?」凱辛說,他完全不知道里昂在說些什麼。

「抗議阿德里安·法伊夫修建度假村的遊行啊,你不知道?最近都不在嗎?」

「不知道這個小城裡發生的事,最近亂七八糟的事情太多了。不過現在好了,我休假了。」

「為什麼你不考慮去努沙休養一陣呢,可以跟那些有錢的退休緝毒警察聊聊天?那兒很暖和。」

「吃不慣那裡的食物。」凱辛說,說「食物」這個詞的時候,他才注意到那奇怪的拼讀,「聽著,跟往常一樣,給我來一塊大火烤的乳酪加番茄。」

里昂誇張地抬起右臂,用手指抹了一下自己的額頭,像是在擦汗似的:「你確定不需要羊奶乳酪加半乾有機番茄,再配上發酵手工麵包,是嗎?」

「不需要。」

「我想我能給你搞一些老番茄,鼠夾專用乳酪,再加幾片機制白麵包。」

凱辛買了一份都市報,駕車前往公共海灘。一個衝浪者正在波濤洶湧的海面上翻過一個大浪。

報紙的第三頁標題寫道:

公路緝捕,車禍和槍戰致兩人死亡。

昨天的報紙沒來得及刊出這則訊息,今天才見報。報紙上,三名年輕人的照片比他們實際年齡更年輕,但文字說明中根本沒提年齡。報道對記者會上給出的半路截捕的說法並不買賬,他們是在追捕中慌不擇路變錯了道。寫到盧克·埃裡克森的時候,他說,「顯然是死於槍林彈雨之中」,7名警官因此正接受調查。

另一則訊息標題如是寫道:

澳大利亞共和黨強烈譴責警方

鮑比·沃爾什的發言被援引了過來:

震驚和悲傷,這就是我此刻的心情。盧克·埃裡克森是我妹妹的兒子,一個聰明的男孩,每個人都對他寄予厚望。我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但這些現在已經不重要了,兩個年輕人死了,這是一個悲劇。而在這個國家,像這樣的悲劇太多了。縱觀整個澳大利亞,這是警察階層普遍存在的一個文化問題,土著人總是被區別對待。如果能隨意對人行使私刑,那還要法庭做什麼?在克羅馬迪發生這種事情,我一點也不驚訝。現任聯邦政府司庫,在擔任州警察署長期間,就在那裡鞏固了這種文化。他幫助當地警察掩飾了兩起土著拘押致死事件,這次選舉活動中,我一定會提醒他這些不光彩的過去,並且我會時常地提醒他,我保證。

烤乳酪三明治味道不壞,薄面包片烤得焦黃,邊緣流出了融化的乳狀物,黃黃的,看起來應該是乳酪。

德里·卡拉漢會不會記恨他?攥著狗罐頭打他的事,凱辛覺得他應該不會在意,打了他,他自己的手指也受了傷,他應該再踢他幾腳,那樣才更痛快。

手機又響了,他花了好一陣才掏出來接起。

「活得挺快活啊?」電話一接通,維拉尼誇張的大嗓門就傳了過來,「正穿著沙灘褲躺在海灘上曬太陽呢吧,我都能想象出來你的條紋大褲衩。」

「我正在讀今天的報紙,看到了不少好訊息。」

「我跟你說一個好訊息,典當行那傢伙找到了。他確認了帕斯科和唐尼的身份。」

衝浪者飛上了一堵巨大的水牆,但那浪頭並不願意就此被征服,立刻蜷曲起來。他應勢站起身,巨浪與海岸邊的沙壩不期而遇,撞出朵朵碎浪,掀起了另一輪高潮,他從浪花中衝了出來,踏著衝浪板穩穩著地。

「我剛剛跟警督溝通過了。」維拉尼說,「事實上,是他打給我的。他一直在說,我壓根兒就插不上嘴。應急公關專家認為,我們被對手玩得團團轉,我覺得那應該是指鮑比·沃爾什和媒體。所以,只有勞埃德和斯泰格斯被停職了,你還是重回崗位,達夫也會回來協助你,他會做你的助手。」

「其他人呢?」

「普雷斯頓被調到了謝帕頓分局,凱利去了拜恩斯代爾。」

「霍普古德呢?」

「繼續他的工作。」

「也就是說,這個黑鍋都讓他的下屬背了?」

「這是警督的決定,喬,他參考了公關專家的意見。」

「領導力也不過如此。那悉尼方面呢,典當行那邊,只確認帕斯科和唐尼參與了典當?」

「埃裡克森當時可能在外面等著。」

「唐尼現在怎麼樣了?」

「他還在醫院,病情觀察中。但是他沒事,有些瘀青,都是些皮外傷。他將被以蓄意謀殺的罪名指控,上午十點鐘,他會在律師陪同下,接受我們的審訊。」

「今天上午十點?你不是在跟我開玩笑吧,這通知真及時。」

「幸運的話,他會替自己辯解。」他說,「如果他不肯開口,那就再說吧,到時候你看著辦。」

「辛戈不在了,我們就這麼辦案嗎?牆頭草?」

「我們只能這麼做,喬。」維拉尼漠然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