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你喝點茶吧。」她說,「我剛剛泡的。」

他把茶倒進手工制的杯子裡,這種杯子只有在裝水的情況下才能立起來,他媽媽經常從當地集市買各種奇怪的東西:糟糕的水彩畫、蘑菇形的調料罐、用塑膠購物袋編織的墊子,狗毛氈帽。

「邁克爾長期待在墨爾本,他那兒的地方太小,想在我這兒存放點衣服。」

「那一定都是他不穿的衣服吧。」

他媽媽嘆了一口氣:「該表揚還是要表揚的,你還是沒學會這一點,約瑟夫。」

「不要主動要求表揚,這是我學到的。為什麼玫瑰會需要哈里噴的那些該死的農藥?」

「你以前可從來不說髒話的,邁克爾說髒話是從學校裡學來的。他第一天放學回家後就說髒話了,為此我還專門去找那個基林人理論了一番,我永遠都無法信任他,事實證明我是對的,這是一個母親的直覺。」

「我早就該學會說髒話的。」凱辛說,「要真是那樣的話,說不定我現在都能在濱海港區買個不帶浴室的小衛生間了。我打算把那所房子修好。」

「你是不是瘋了?為什麼?」

「當然是住啦,我這不是想從廢墟里走出來嘛!」

「那房子被詛咒了。」她做出誇張的恐懼狀,「那是一個瘋子建的房子,你還是別管它了,把它賣了算了。」

「我喜歡那個地方,我打算清理那個花園。」

「你不是暫時回來住嗎?等你的身體休養得差不多了,你就回去了。」

凱辛喝完杯裡的茶,慢吞吞地說道:「生命其實也是暫時的。你那個老年大學的課程學得怎麼樣了?」

「你別岔開話題,我早就應該去學的,那麼些年都蹉跎了。」

「你怎麼蹉跎歲月的?」

她走回餐桌旁,輕輕拍了拍他的臉頰,然後重重地拍了他一巴掌。「我就希望你能得到最好的。」她說,「你太沒有野心了,只想當個警察。如果在這裡待的時間過長,你會被永遠困在這裡。玩完了。」

「你從哪兒學來的那句啊?」

「哪一句?」

「玩完了。」

「很久以前了,我說這句話的時候你還沒出生呢。」她說,「你為什麼不報名參加大學的課程學習呢?跟年輕人待在一起,保持活力!」

「那我還不如殺了自己。」凱辛不耐煩地回道。

西比爾趕緊捂住他的嘴:「別這麼說話,瞧你那一團糨糊的腦子,像老人那樣思維固化。」

「我得走了,」他說,「到年輕人中間去,逮捕他們。」

「你又不正經說話,都是跟你爸學的,你們凱辛家族還真是祖傳的油嘴滑舌。再大的事擱你這兒也就五分鐘嚴肅,之後都會變成一個玩笑。」

他們一起走了出去,哈里正在小花亭給纏在上面的蔓生植物噴農藥,家裡的鬥牛犬站在他的身後,抬起頭來,忠實地呼吸著農藥噴霧。

「這狗不想要了嗎?」凱辛說,「傷及無辜。」

送到門口的時候,他媽媽說:「很遺憾,你沒有孩子,喬,孩子能讓人想要安頓下來。」

聽到這句話,凱辛不由得停下了腳步,他不禁感到詫異,別人這麼說還可以理解,她怎麼也這麼說呢?

「你怎麼知道我沒有孩子?」他說。

「你我還不瞭解嗎?」她重重地捏了捏他的胳膊,他順勢彎下腰吻了她的臉頰。

這麼多年來,他都沒好好吻過她。

「我有沒有跟你說過,我一直認為你會是聰明的那個?」

「我是聰明的那個?」他說,「可我怎麼覺得,你更想讓我成為有錢的那個呢?伯恩的一個兒子在墨爾本惹麻煩了。」

「一定是山姆,是不?」

「是的。」

「惹上什麼麻煩了?」

「他被捲進了一起汽車盜竊案裡,他和另外兩個孩子。」

「那你能做點什麼?」

「我可能什麼也做不了。」

「道格家的人啊。我總是很慶幸,感謝上帝!我跟他們沒有什麼聯絡。」

「你是道格家的人吧,伯恩是你的外甥,他可是你哥哥的兒子。你怎麼可能跟他們沒有關係呢?」

「有關係,親愛的。我是說聯絡,我跟他們現在沒有一點聯絡。」

「行了,就聊到這兒吧!」凱辛說,「再見,西比爾。」

「再見,親愛的。」

哈里向他揮了揮戴著手套的手,動作遲緩,像一個極地探險者在做最後悲傷的告別。

喬的全名。——譯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