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節

一些微弱且幾乎難以覺察的徵兆驚動了吉卜賽人,讓他開始提高警覺,他猜想,有人將對他發動奇襲。婦女們好奇的目光透過玻璃窗窺探他的一舉一動,男人們鬼鬼祟祟,在街角刻意地來回走動,還有一股稀薄的寂靜,以小鎮清晨這個時間來說很不尋常。

吉卜賽人並沒有因此嚇得驚慌失措,反倒氣定神閒,準備面對接下來可能發生的任何突襲。他繃緊身體,小心檢視四周每個角落。

他們抵達店內,吉卜賽人馬上背對櫃檯。他想面對出入口,一旦有任何異常的風吹草動,全都不會逃過他的法眼。他不在意自己是否背對拉蒙,小店主人對他來說不構成任何危險。

哈辛多向拉蒙打招呼,簡潔道了聲「早安」。拉蒙一時間沒能回應:含在嘴裡的話令他感覺窒息。他試著控制自己從頭到腳都在顫抖的身體。

哈辛多走向冷凍櫃,拿出兩瓶啤酒,開啟瓶蓋。「我們要喝幾杯啤酒。」他一邊對拉蒙說,一邊露出好像共犯、串通好什麼事般的微笑,然後轉向吉卜賽人,將手上的啤酒遞給他。吉卜賽人用左手接啤酒。他必須空出右手,自我防衛,以便對付任何突如其來的攻擊。

哈辛多灌了一小口啤酒,人倚在店門旁的牆上。吉卜賽人留意他的一舉一動,視線緊盯著他不放。

大夥兒開始聊天。拉蒙——人至今還待在櫃檯後方——無法駕馭自己緊繃的神經。他覺得吉卜賽人在逆光裡看上去比印象中還高大、強壯。他覺得自己永遠不可能殺得了他。

哈辛多被拉蒙愣頭愣腦的模樣搞得很焦慮,他將啤酒一飲而盡,又向拉蒙要了一瓶。拉蒙猜,這就是下手時機的暗示。他繞過櫃檯,走向冰桶,經過吉卜賽人身邊時,被一股戰慄感給折服。吉卜賽人打直身子,讓店主人從自己的面前經過。

拉蒙在冷凍櫃旁停下腳步,恰好就站在吉卜賽人左邊。碎冰錐在他的指間不停打戰。他抬起雙眼,隱約看見應該下手捅死吉卜賽人的位置。抹布緩緩掉落下去,碎冰錐露了出來,清楚可見。

吉卜賽人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店門口,沒注意到拉蒙隨身攜帶武器。他抬起左手臂,喝了一口啤酒。拉蒙見到他腋下的汗水徹底浸溼了襯衫,便朝上頭猛刺了進去,深及握柄,接著又一鼓作氣,將整支碎冰錐給拔出來。

遭到突襲後,吉卜賽人開始向後退,他絆了一跤,一隻手及時抓住貨架才沒有摔到地面上。他感覺肋骨處被人刺傷、傷口灼熱發燙,一隻手連忙按壓被鑿穿一個口的腋下。很快,他的手指全溼了。他舉起染紅的手,神情詫異地望著,好像在懷疑手上的鮮血是不是自己的,然後又再次摸了摸傷口,朝拉蒙瞪了一眼。

「狗孃養的。」他低聲喃喃。

吉卜賽人狂怒地揮舞啤酒瓶,一記猛砸在櫃檯上。拉蒙被他嚇到,趕忙向後退開,手中仍緊緊握著錐子,準備再次攻擊。吉卜賽人搖了搖頭,深深吸了一口氣,胸膛一鼓起,鮮血就在襯衫的布料上暈開,染出一個大大的圓。死亡令他發狂,他向前走了三米,搖搖晃晃走到了門坎前才停下腳步。他望見小店外兩個女人正看著自己,被自己的模樣嚇得呆立原處。

「到此為止。」他氣喘吁吁地說著,張大嘴巴想呼吸空氣。他的雙拳緊握,不斷抽搐、發抖,擺出一個疼痛的手勢,整個人便漸漸蜷曲起來,那姿勢就像彎下腰來撿拾地板上的一枚硬幣,最後整個人重重跌垮在乾燥的街道上。

拉蒙從櫃檯後竄出去,站在店裡望著吉卜賽人嘔出最後一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