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回宮

風仍然在吹,琳琅面上沒有半分表情,極冷的一雙眼,黑得就像沒有月亮的晚上。她彷彿沒有看到方才那一幕,仍然是一步一步走過來,每一步都像是經過精密的計算,落腳的遠近輕重沒有半分變化,每一步也都像是費盡了全身的力氣才能夠跨出。她剛走到棺木前,柳微便大步上前去,揚手就是一記耳光,響亮,清脆,冰冷。

這等變故之快,連檸王都沒來得及反應過來,隻眼睜睜看見琳琅面上浮起五個指印。而柳言仍垂首跪在父母遺像面前,既不出聲,也沒有任何動作。

琳琅看也不看她,仍是面無表情,抬腳又要往前走,柳微再度揚手,眼看又要打下去,卻撲了個空——琳琅並不見如何動作,但是已經繞到柳微身後,柳微一個趔趄,檸王扶住她,低聲道:「小心。」

他已經把聲音壓到極低,但是因為靈堂空闊,又靜得陰森,那「小心」兩個字便格外響亮了,他略微有點吃驚,回頭去看,琳琅仍在往前走,從背後看不到她的表情。

柳微掙脫他,衝上去阻攔琳琅,恨聲道:「你來這裡做甚?!」

琳琅心平氣和地回答她兩個字:「送飯。」本來先前已經有下人前來送飯,柳微和檸王都已經用過,柳言卻是無論如何也吃不下,只好先撤下去,到這個時候柳言已經整整一天水米未進。

柳微見不得她如此坦然,刷地抽出袖劍,逼到她頸中要害,喝道:「你以為我就當真不會殺你嗎?」

一旁檸王見那袖劍鋒刃之處藍光閃閃,顯然是淬了劇毒,方知她是早有準備,不由急道:「阿微,你莫要胡來!」

琳琅這時候才抬眼來看她一眼,只是一眼,彷彿全世界都在這一刻陷下去,茫茫然的悲,茫茫然的空。

柳微從未見過她這等眼神。

琳琅自幼就被養在府上,吃住雖然比一般下人略強些,也不見得有什麼出奇。後來年紀漸長,學了琵琶琴瑟,琴技驚人,但也只是下人堆裡的出色,她不明白為什麼哥哥對她這樣死心塌地地喜歡……哥哥喜歡也就罷了,如果她一輩子不知道真相也就罷了,然而終於讓她知道,這個養在自家府上的琴女竟然是江湖中人,是江湖中人也就罷了,可是最終連父親也都死在她們母女的謀劃之下,可是她竟然還有膽量闖到靈堂上來,教她如何不恨,如何不狠!

柳微手腕一緊,鋒刃掐進頸上的皮膚,白皙的肌膚下淡青色的血管突起,看上去柔軟和脆弱。

琳琅輕輕笑一聲,那笑聲在靈堂裡濺起無數漣漪,她抬手慢慢撫過短劍的劍身,到劍尖,手一用力,劍尖沒入掌中,鮮血即時流出來,暗藍的顏色。

柳微失色,琳琅冷冷地道:「這樣就能殺了我嗎?」話音才落,人又向前走了一步,距柳言只有半步的距離,她終於停下來,彎身去,將食盒放在地上,慢慢開啟,盛了滿碗的飯食,舉到柳言面前,說:「你不替自己愛惜身子,難道也不替你的父母愛惜嗎?」

柳言一動不動地跪著,就好像是一座雕像,沒有生命,沒有生氣。

琳琅又道:「你不為死去的人活著,難道也不為活著的人活下去嗎?」

她這兩句話都說得都很平常,說完之後等了一會兒,柳言沒有迴音,她緩緩將碗食放下,靜靜地看了片刻,然後轉了身向外走,這時候她的手仍然在流血,一路流血,地上血跡斑斑,泛著暗藍色的光,她不去看,也不去包紮,只一步一步往外走,就如同剛才來時的情形一樣。

柳微和檸王都怔住,柳微看著她的背影,檸王盯住地上血跡,靈堂裡靜得怕人。

她走到門檻處的時候身子微微一滯,然後聽見柳言在身後說:「你不要走。」他的聲音十分乾澀,但是終究說了出來:你不要走。

柳微詫異地看著兄長,她不知道為什麼在真相已經大白的情況下,他明明白白知道她是他的殺父仇人,為什麼竟然還能說出這四個字來:你不要走。

琳琅轉過身來,又默默走回到柳言身邊去,與他跪在一起。

靈堂裡那麼靜,靜得讓人生出天荒地老的感覺。

自始至終她沒有看檸王一眼,一眼都沒有。

容鬱閉了眼睛,聽黑袍人講述二十年前的靈堂,她竭力想要將那些聲音揮去,但是終究不能夠。

原來柳氏兄妹二十年前就知道琳琅與他柳氏的仇怨了嗎?那麼皇后恨她也算是師出有名,她原是柳家大小姐,琳琅嫁入柳家,要防備她的暗算自然是防不勝防……可是琳琅身為唐門族長,不畏劇毒,這一點在靈堂之上已經明明白白地表現出來,她這樣的本事,除非是自己找死,否則怎嗎可能被毒死?

莫非是因為平懿王的死心生內疚,所以了無生念?笑話!柳氏與唐門的恩怨能說是誰對誰錯嗎?

她偷偷睜眼去看黑袍人,他的面上永遠是沒有表情的蠟黃色。

清曜帝十九年九月二十二日,柳言向清曜帝上書,懇請將母親屍骸送至幽州與父親合葬。清曜帝准奏,又恐他一路勞累過度,命七皇子忻禹陪同前去,即日啟程。

柳氏兄妹一路扶棺西行,到幽州已經是一個月以後,這一個月裡,琳琅半步不離柳言。柳微惡語相向,她的面色只是冷,冷到如冰霜凍結。

到幽州的那一天起了很大的風,他們一行十三人暫居違命侯府,柳氏兄妹都累得很了,用過晚飯不久就都歇下了,所以檸王起身的時候並沒有旁人看見。

掛在天上的月亮,冷冷地看著世人。

轉過西廂,幾個迴廊就到蘭閣子,推門而入,梳妝檯前端坐的背影,果然是琳琅。

他站在她的背後,看見她的面容浮在銅鏡之上,這樣的眉,這樣的眼,這樣的唇,這樣的下頜……每一樣都在心中揣摩過無數次,像是他畫在紙上的女子,每一筆都無比熟悉,可是近在咫尺,終究遠如鏡花水月。他忽然覺得心酸,所以在很長一段時間裡,只這樣靜靜地看著鏡中的人,說不出話來。

一滴夜露從窗外滴下去,也許是落在石上,很輕微的一聲「啪」。

「這是娘最後住過的地方。」琳琅輕輕地說,她說得那麼輕,像是怕驚醒些什麼——也許是怕驚到柳言。

「她……死了?」

「她生前很喜歡蘭花,說蘭花清雅,沒有血腥氣……」琳琅道:「她動身離京的時候我就知道她絕不會再回來……她死了,你沒聽見幽州官員的說法嗎,平懿王上西林塔祭神,遇驚雷劈塔,受了驚嚇,暴斃身亡。平懿王何等英雄,區區驚雷能驚嚇到他?他們這樣說,不過是為西林塔的倒掉找一個推卸責任的藉口罷了。」

「西林塔……是她炸掉的嗎?」

「是啊……她苦心經營多年,可是平懿王財雄勢大,不是一般江湖勢力能夠撼動得了的,用雷家的炸藥暗算平懿王雖然有欠光明,但是她實在是沒有別的辦法了,」琳琅淡淡地說,他試圖想要從她眉宇間找出悲傷的痕跡,可是並沒有,她的神色十分鎮定和從容,就好像死在這裡的並不是她的母親。

「所以她離京的時候就已經註定是這個結局了。二十年前的恩怨總算得到了結,平懿王死了,很好,平懿王不死,她也活不了了。她當年不死,是因為腹中尚有遺孤,後來不死,是因為大仇未報。她以為平懿王是她的恩人,不但將寶藏雙手奉上,為了不連累他,甚至詐死離開……多荒謬的笑話,到頭來竟讓她發現平懿王是當初唐門血案和靈山伏擊的主謀,她掙扎了十年,這十年,她恨得苦了,忍得更苦,所以……死倒也是一種解脫。」

他看見她眼中有茫茫的空——這個結局,她是不是也等了很久?

「所以你這一次前來,是為她收拾屍骨?」

琳琅搖頭道:「雷家的炸藥之下,哪裡還有完骨,就算有,又怎嗎分得出哪一塊是她,哪一塊是平懿王?何況她並沒有要我來幽州。我來幽州,不過是為著陪小王爺。」

柳言叫她不要走,她就不走,柳言叫她陪著他,她就真的一路陪他——他怔怔地盯住鏡中的面孔,他想要張口問她是不是這樣,可是張一張口,竟然笑出來,笑聲這樣喑啞,像是無盡的傷心,又像是更多的譏諷。

他算是她的什麼人?主子,靠山,搭檔?但絕不是情郎。

她的情郎,應該是那個在陽光下陪她說笑,陪她飲酒,陪她騎馬行獵的明朗少年,他白馬輕裘,他意氣風發,他權傾天下,只為她歡喜,他連父母深仇都可以置之不顧,她為什麼不能愛他?明明他們才是天造地設的一對璧人。

……不像他,永遠在黑暗與陰謀中窺視,在每一次見面與分別的時候交給她的不是匕首,便是比匕首更為兇險的名字,所以她在柳言的面前能夠說笑無忌,天真如平常少女,而在他的面前卻是凜冽如劍,抽出來寒光逼人,收進去默如群山。

他永遠都沒有機會和她在陽光下並行,永遠都不可能看到她在他面前肆無忌憚的笑容,也永遠都……得不到她。

他們是在黑暗中彼此纏繞的植物,一榮俱榮,一損俱損,他們生死結盟,所以總要在生與死之間做一個抉擇。

抉擇……她死還是他死……忻禹看見鏡子中自己的唇在慢慢地往上,勾出一個笑容來,縱然比哭更難看一些,但總算,也是一個笑容。他說:「所以你一路都躲著我,不與我說話?」

琳琅道:「王妃對我成見很深。」

他冷笑,一字一字地從唇齒間逼出那些疑問:「那麼為什麼,你還要母妃向柳氏提親?」

「為什麼……你難道不知道嗎?」琳琅的指甲從銅鏡上划過去,比著自己頸上的血管,彷彿一用力,就會流出鮮紅色的血,染得滿室都如桃花。

為什麼……你難道不知道嗎?他咬牙:他知道,他當然知道,因為他與她的聯手謀劃,借平懿王的野心與疑心,大哥二哥三哥先後死於非命,四哥病重,眼看著就熬不過今年,五哥戴罪,削去爵位,永不復用,而朝廷上聲望最高的六哥,也終於被貶出京城,除非新君登基大赦天下,否則回京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他前面已經沒有其他皇子了,平懿王的目光終於移到他身上,雖然他的母妃不得寵,雖然他的才幹在眾皇子中也半點不見出色,但是他……沒有出過錯,一點錯都沒有,中庸自守,讓人抓不住把柄。

——這是他多年苦心經營的結果,他原以為六哥會多替他擋上一年,哪怕是半年……但是牆倒眾人推,六哥走的時候餘晚亭中送行的只有他們兄弟。

他經營了這麼久,避開所有可能被盯上的危險,但是平懿王終究還是看到了他,平懿王何等手段,不出三月,他手邊已經沒有一兵一卒可供呼叫,沒有一臣一將可代為奔走,檸王府雖然沉靜如死水,但人人都知道,波瀾暗湧,都在這平靜的表面之下,連他的父皇都在擔心,這潭死水用不了幾個月就會變成真正的死水,他救不了他。

皇權衰落到這等地步,誰都救不了他。

所以當芸妃替檸王向柳氏求親的時候,全京城都當笑話看——他一個隨時都可能失勢甚至死掉的皇子,竟還有餘心覬覦柳氏驕女,柳氏一手遮天,膝下只有這一個女兒,柳微號稱京城第一美女,傾慕於她的美色,拜倒在石榴裙下的貴族子弟不知凡幾,無論從哪個角度看,這個即將倒霉的七皇子都沒有可能娶得美人歸。

甚至有好事之人私下問小王爺柳言,柳言回答說:「阿微會嫁一個如意郎君。」言下之意,檸王爺並非他柳氏東床之選。

但是幾日之後柳微給出答覆,雖然父兄都不贊成,但是她自己說:「我願意。」

平懿王一度將她禁足,不許將此話外傳,但是公主璇璣帶她入了宮,公主璇璣說:「朝榮夕辱,情意難得。」她雖然不是柳微的親生母親,但是作為嫡母,她有權力決定她的婚嫁。

當時朝中多有腹誹之語,但是憚於公主威名,竟並無一人敢直指其事。

總之柳微穿了大紅的嫁妝,八抬大轎,風光無限地進了檸王府。

是夜,有人在窗外吹了一夜的簫。

他不知道柳微進府以後平懿王是否還動過心思,但是最終放了他。於是京城便有傳言說:「老六千勤萬好,比不得老七命好。」

命好?他想要仰天大笑,可是怕最終看到滿臉的淚。特別是在此刻,看見鏡中一雙人冷然漠然,他低低地說:「琳琅,阿微為什麼肯嫁我?」

琳琅道:「她看中你前途無量。」這話像是從鼻子中哼出來,讓他忍不住想要撫一撫她的長髮,笑她刻薄,但是最終沒有,他的手落在梳妝檯上,木質的尖銳硌得他手心有點痛。

他前途無量?以她柳氏現時景況,已經是登峰造極,只等皇帝一駕崩就可以直指君位,到時候他還有什麼前途?免不了如當初的宇文氏,掛一個違命侯的頭銜遠遠發配出去。

他繼續說道:「我問過她,不止一次。」她每次都仰面看著他,笑靨如花,「王爺風神俊朗,英姿勃發,阿微傾慕已久。」每一次都是同樣的答案,一字不差,無懈可擊。可是他知道不是這樣的,一定不是這樣的,她不是簡單的閨閣女子,生在柳氏這樣的家族,以庶女的身份受到萬千寵愛,她有她的手段。她自然知道她的下嫁會讓她的家族付出怎樣的代價,她自然也知道若他當真登基為帝,必然會有後宮三千,佳麗無數,她並沒有像隋朝獨孤皇后那樣逼他立誓永不相負,說明她一早就知道,他一定會負她,一定會。

「阿微就和你一樣,貌若仙子,心如蛇蠍。」他咬牙說出這幾個字。

——即便他也能想到借阿微的身份擋住柳家的明槍暗箭,但絕對想不到最終竟是由琳琅勸說他的母妃向柳家提親,更想不到阿微到底有什麼理由答應他。

琳琅轉過臉來看他,忽而微笑道:「……只有她才能幫你,王爺,你以為白紙一樣單純的檸王妃能夠做什麼,不過是擺在書房裡的花瓶,那不是你要的。」他看見她的笑容,在月色裡清麗無雙,忍不住俯身去吻她,溫潤和柔軟的唇,不像她的眼睛一樣冷,一樣常年陰暗。

她的呼吸急促起來,眉目間一抹潮紅。

窗外的露仍然在滴著,很久才能聽見輕微的響聲。

琳琅在他耳邊道:「王爺,娘有遺言。」

他的身子一僵,問道:「她說什麼?」

「她說:過去的事讓他過去,唐門與柳氏的恩怨到此為止,以後你要做什麼,不必再聽從任何人,你的選擇,聽從你自己的心。」

她只是簡單地複述,然而落入他耳中,便如晴天霹靂,五雷轟頂,將三山五嶽齊齊都平了去。他放開她,盯住她的眼睛問:「……所以,你選了他?」

琳琅低眉笑道:「檸王何必扮痴情人?你我都並不適合這個角色,你要的是江山,是天下,並不是……一夕之歡。何況平懿王臨行前已經將我配與小王爺。」

——拼得一生休,盡君一日歡,有的人可以,她做不到……要她眼看他坐擁三千後宮嗎,還是讓她目睹他與阿微恩愛?

她竟然還能夠笑得出來……他自然知道自己並不是痴情的男子,他想要乾安殿那個位置,痴情就只是一個笑話,何況他從來沒有說過他愛她。

從來沒有。她只是他的死士,屬下,合作伙伴,絕不是……心上人。

她沒有阿微那樣絕色的容貌,也沒有她身後驕人的權勢,她也是黑暗中生存的人,他憑什麼愛她?他也笑了一下,因為他覺得自己不得不笑,誰是痴情人?小王爺柳言或者有這個資本,他沒有。

無論是眼下步履維艱的檸王還是若干年後君臨天下的皇朝天子,他身邊會出現無數的女人,環肥燕瘦,國色天香。她只是一個卑賤的江湖女子,既沒有顯赫的家世可以左右他的決定,也沒有絕代的風華讓他永生銘記,她甚至並不溫柔,不知道如何討他歡心,不知道解語如花,他遲早有一日會將她打入冷宮,永遠忘記她,就像忘記他生命裡的一次落日,一縷餘暉。

他不忿的大概是她沒有選擇自己。

多可笑,江山與美人,不能兼得的他又不是第一個,早在很多年前就有一個叫夫差的笨蛋為美人失了江山——何況琳琅算不得絕美。

只是那一刻,就好像有什麼極重要的東西從生命裡失去,再也拾不回來。

……所以在一年以後他才會握她的手說:「琳琅,我只相信你。」

所以被騙答應賭局的平留王才會在無可選擇的情況下說:「我認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