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鬱想也不想,脫口答道:「西林寺。」她並沒有別的地方可以去,此地距京城有萬里之遙,即便到了京城,離她的翠湖居也還有萬萬裡之遠,詩書上說:劉郎已恨蓬山遠,更遠蓬山一萬重——要到她這個地步方知道什麼叫無路可走,無處可去。
餘年說:「那好,我送你去西林寺,我們只有一刻鐘的時間。」
容鬱知道秦禰等人必是去了西林塔尋寶,侯府中人手空虛,所以他才敢說這等話。她盯住他問道:「你為什麼救我?」
餘年掏出鑰匙來開鎖,一邊說道:「我幫不到雲兒任何事……你心地好……」這兩句話沒頭沒腦,容鬱卻是聽明白了,所以她輕輕地說:「你放心。」
他抬頭來笑一笑,說道:「雖然先人為守護和奪取寶藏流了很多的血,可是並不是說寶藏就是我的,或者說寶藏有我的一份,我不想像先人一樣,繼續為它流血,因為我並不是非要它不可,我沒有那麼大的野心。」他說得並不流暢,但是意思很明白。
鑰匙對準插口,輕微的一聲響,餘年又從口袋裡取出藥丸來,容鬱接過來一仰首嚥了。
夜風裡仍帶了雨後的清新,路上沒什麼人,容鬱幾乎想大喊幾聲:我終於出來了!
西林寺距違命侯府並不太遠,不多時就到了,但時已夜深,寺裡已經閉了門,容鬱皺著眉想要不要叩門叫人開門,餘年道:「那倒不必。」他拉住她的袖子,她還沒反應過來,忽然就過了高牆。
寺裡很靜,一點燈火都沒有,靜得有點邪乎了。容鬱摸黑往裡走,忽然腳下一絆幾乎摔倒,幸好餘年拉住她,餘年亮出火摺子,低頭一看,即時一呆,只覺得全身的血嘩地一下全衝了上來,地上橫七豎八躺著許多僧人侍衛的屍體,到處都是殘肢斷臂,屍體血肉模糊,看上去甚為可怖。
容鬱在那一個瞬間覺得全身冰涼,偌大的一個寺,難道沒有一個活人了嗎?朱櫻呢?柳洛呢?難道一個也沒有活下來?又是誰殺了他們,兇手是否還藏在寺內?
她張口想要喊,卻是半點聲音也無,空曠的西林寺裡只有她自己的呼吸,長一聲短一聲。她沉下心,彎身去摸一摸屍體,發現都已經冰冷,地上的血也都已經凝固了,估計兇案發生已經有一段時間,雖然火摺子的亮光不足以看得很清楚,可是輕易能夠看出來,他們都是力盡而亡。容鬱想道:既然過去這麼久了,兇手留在寺裡的可能性不大,特別是,如果是秦禰找人下的手,寺裡死了個乾淨,應該回去表功了。
她於是對餘年說:「煩你替我照路,我去東廂看看。」
餘年沒有聲響,但是燃了火摺子,兩人前行數十步,便已經到先前朱櫻柳洛住的房間。門下方有鮮紅的血手印,容鬱一咬牙,推開門,門內空無一人,地上卻拖出長長的血跡,從床邊一直蔓延到門外,往庭院中去,到圍牆邊忽然就斷了。容鬱追到圍牆邊,抬頭看一看,餘年道:「那邊是西林塔。」
容鬱沒有做聲,她知道,因為塔上有燈火,一暗一明,閃閃不滅。
已經到子時三刻了,月亮掛在當中,西林塔的影子縮成一點,容鬱遠遠瞧著,忽然想起小時候母親曾同自己說:鬼是沒有影子的。
如今沒有影子的是一座塔,塔上有人,能活過子時三刻嗎?容鬱笑了一下,喃喃說道:「人為財死。」
在這個時候,從餘年的角度看過去,這個女子的笑容竟然有三分猙獰,兩分絕望。
片刻遲疑,只聽得轟然一聲,火光沖天,西林塔從中折斷,四下炸裂,有東西朝他們所站的地方飛過來,餘年眼疾手快,拉住容鬱退後半步,東西砰地落在地上,定睛看去,竟然是半隻胳膊。
人為財死,鳥為食亡。
餘年的面色也蒼白了一下,容鬱反倒鎮定,說道:「你也不必回去了。」
餘年搖搖頭,又點頭,過了一會兒忽然問道:「你有什麼打算?」
容鬱不假思索地說:「等天亮,清點寺內屍體,如果果然沒有平郡王的屍體,那就還有一線生機。」她用了「果然」這個詞來形容平郡王的生死,像是篤定他不會是屍體中的一具。
餘年道:「然後呢?」
容鬱說:「哪能想那麼遠,走一步算一步。你若無事,不妨留在這裡,無論哪一方活著,這時候西林寺都是最安全的地方。」
餘年詫異地看了這個女子一眼,她誠然手無縛雞之力,但絕對是標準的賭徒,只要讓她有機會坐到賭桌上去,她就會下注,而且是押最大的碼,下最險的注。
他不由自主地點了點頭,不知道是同意她的看法還是同意自己的判斷。
一夜無事。
清晨的時候,容鬱被兩聲鳥鳴喚醒,她換過衣服,梳洗罷,看看鏡中,仍是面色微黃的男子面容,不由驚歎一聲朱櫻的易容之妙。
開門去,餘年仍守在廊下,一有動靜就醒過來,也不多話,兩人開始檢視屍體,地面上一共是三十六具屍體,其中十三具是侍衛,二十三具是和尚,沒有柳洛,也沒有朱櫻,最奇怪連那個肥頭大耳的方丈也不在其內。
檢視完畢日頭已高,容鬱累得直坐在廊上喘氣,餘年卻沒有停歇,他將屍體都拖到院中,又取了工具來挖坑,容鬱估摸著他是打算把這些人埋了,她氣力不夠,只在一旁看著,並不上去幫手。
餘年似是極有經驗,三下五下一個坑就基本成形,容鬱閒在一旁問:「你來幽州有幾年了?」
餘年悶聲答道:「三年。」
容鬱又問:「三年……你有沒有聽說過平懿王的墓?」眾所周知,平懿王和公主璇璣在京城只有衣冠冢,真正是墓卻是在幽州。
餘年手上動作一緩,道:「你想去平懿王的墓?」
容鬱道:「離開幽州前去拜祭一下也好。」餘年並不追問她離開幽州以後去什麼地方,又為什麼原因要去拜祭平懿王,他只用一個字答了她:「好。」
等餘年將眾僧和侍衛埋了,已經是近午,兩人隨便找了點吃食便出寺去。
西林寺在幽州勢力極大,方圓幾十裡都是西林寺自己的土地,有的租給附近的農戶和商人、手藝人,但靠近西林寺這一塊卻是空曠得緊,所以西林塔倒掉這麼大的事兒,附近竟然沒有人命傷亡。有當地人在塔倒下的地方翻找,看能不能撿到什麼值錢的東西,有人翻到人體殘骸,或者有野貓嗖的一下溜過去,也有老人路過,嘆一聲:「作孽啊!」
容鬱上去問他:「老人家,我和哥哥是今天過來上香的,不知道昨晚發生了什麼事?」
老人抬頭看見她眉目清和,確實像一般的上香人眾,便道:「小哥不要去上香了,寺裡一定也出事了。」
容鬱奇道:「還請老人家賜教。」
老人說:「老朽是本地人,在這裡足足住了五十年了,西林寺以前可不是如今這樣荒涼,人來人往熱鬧得多,後來也是一個晚上,塔忽然就倒了,和這次一模一樣,寺裡死了很多人,聽說還死了一個王爺,然後就沒什麼人去了,這麼大一座寺,除了寺裡本來的和尚,就只有掛腳的和尚才敢在寺裡留宿。」
容鬱道:「上一次塔倒掉是什麼時候啊?」
老人說:「差不多二十年啦,那時候我小兒子才剛剛出生,我半夜裡起來給他喂吃的,忽然轟的一聲,只看見火光,全城的人都看見了,沒一個人敢攏去,都說是作孽啊。」
容鬱道:「真奇了,這麼大一座塔,說倒就倒了。」
老人說:「聽說是前些年,侯爺還在的時候打了一場狠仗,冤死了很多人,西林寺超度不過來就壓在這座塔下,誰知道日久成精,作起怪來——小哥你別不信,那晚打更的老王還看見有人在塔上飛來飛去呢,你說吧,這麼高的塔,不是鬼神,怎嗎飛得上去呢,倒可憐了寺裡一干和尚。」
容鬱心道:鬼神一說多半是愚民附會,這半夜有人高來低去怕是唐敏提到的那場決戰了,平懿王何等人,自然不會單身赴會,唐敏準備復仇這麼多年,只怕也有自己的勢力,雙方打鬥激烈,被外人看到也不足為奇,至於塔倒掉一事……唐敏口口聲聲說「誓不生還」,指的怕就是這回事了,唐門原本就精通機關暗器,如果她事先在塔中埋伏了炸藥,確實雙方都沒有生還的機會。
她附和著老人說了幾句「可憐」,便辭過他前行。
平懿王的墓距西林寺大概是幾里路的樣子。幽州乾燥,多風沙,但是到平懿王的墓就完全看不到幽州的風貌了。這裡種了很多的樹,整整齊齊排成四方陣,花木蔥蘢,垂垂成拱,邊上有清流,流水潺潺,可以看見水底的石和游來游去的魚,容鬱想道:不知道是天然如此呢,還是平留王花大力氣建成,估計是後者可能性比較大。
有戎裝士兵看守著平懿王的墓,容鬱與餘年一走近便有人大聲喝問:「做什麼的?」
容鬱答道:「我們是京城人氏,因先輩受過王爺恩惠,所以這番經過幽州,特來拜祭。」
士兵久居於此,少有人來,只有平留王每年清明隻身前來拜祭一次,平留王去後三年便沒什麼人來了,雖然供給不見少,油水可就一點都沒有了。這時候見有人來,一則驚,一則喜,倒是喜還多一些。
容鬱雖然不知道原委,但算計著他們的心思也十不離八九,她從袖中掏出足量紋銀悄悄遞過去,好言道:「我們初來幽州,人生地不熟,連祭品都沒買到,這點銀子還請兵爺替我們買些三牲鮮果過來。」
那士兵掂一掂銀子,莫說是買三牲,買五牲都幾倍有餘,自然眉開眼笑,說道:「小哥稍等,我這就去辦了來——小哥倒是有良心,不像有的人,爹死了,連祖宗都顧不上了。」
容鬱自然知道他說的是平郡王,心中也奇,想道:難道平郡王沒來過這裡?聽他說到良心,又是好笑,我有什麼良心,還是銀子良心足秤些。
士兵和同伴說了一聲,那同伴便帶了容鬱和餘年去守墓人的屋裡等,那屋中雖然簡陋,倒也設施齊全。這士兵年紀比方才那個稍大,面色焦黃,唇厚,不愛說話,容鬱幾次想開口問他有關平留王事,但見他神色,又咽了下去,不多時先前計程車兵就回來了,果然帶了三牲鮮果,領他們前去。
墓園裡只有兩座墓,相隔很近,一座碑上書「柳毅之墓」,一座碑上書「柳毅愛妻段氏之墓」,英雄一世,美人一生,到頭來不過這樣平淡的兩堆土。平懿王,公主璇璣,這些名字便是在青史上也是赫赫有名的傳奇,但是平留王竟一個尊號也沒有添上,好像他們只是民間常見的愚夫愚婦,相守一生,生同衾,死共穴。
他立這兩座碑的時候不知道懷了怎樣的心情,他沒有為父親報仇,反而娶了仇人的女兒——是否他當真覺得過去了的事就該讓它過去,後人不應該糾纏不休,就像他教導柳洛的那樣,可是柳洛放不下,忻禹放不下,她也放不下。容鬱苦笑一聲,想道:自始至終真正放下的人,怕是隻有平留王一個。
她點了香,深深拜了幾拜。她坐了許久,煙嫋嫋地升上天空,她輕輕地說:「我來拜祭他,你會不會覺得奇怪?」她並不是在對餘年說這句話,倒像是在對自己說,所以也沒有等任何人的回答,就繼續道:「如果不是他一己之私,就不會有唐門滅門的慘事,其餘幾大世家也不會空賠上性命,除了提心吊膽的餘生以外什麼也得不到。」
如果不是他,就不會有琳琅與皇帝的這一段孽緣;
如果不是他,就不會有關雎宮中眾人慘淡餘生;
如果不是他,她如今應該在虞州,嫁一個老實本分的男子,生兒育女,了此一生。
可是偏偏有這樣一個人……這一個人的野心,他封妻廕子,平步青雲,千秋萬載以後青史評論功過也必然贊多於毀,可是當初為成全他野心而死在陰謀與欺騙之中的人,那些江湖冤魂,唐門老小,便是一將功成背後的枯骨,無人在意,無人理會。
所以她要來看一看,這樣一個人在死後,還有怎樣的風光。
「可是如果不是他幽州一戰,也換不得邊境四十年平安。」容鬱抬頭看去,一個老人靜立在身旁,寬袍緩袖,道人裝束,倒有三分仙骨,容鬱想道:這人什麼時候來的,竟然半點都沒有察覺。她看看餘年,他呆立一旁,手中握了什麼東西,沒有動彈,像是被制住了。
又聽那道人緩緩道:「他是梟雄,為目的不擇手段,以常人眼光看他,必然是罪大惡極,可是小姑娘,你要知道一個人做成一件事,總要付出代價。」
容鬱心中驚懼盡去,朗朗答道:「道長說得有理,可是道長拿這些話說與那些冤魂聽,說與他們的後人聽——如果他們還有後人的話——他們會不會也覺得有理,他們活該枉死?」
道人聞言低一低眉,默默然不做聲。
容鬱續道:「做大事者不拘小節,一將功成萬骨枯,誰都知道這樣的道理,可是事到臨頭,誰願意去做那一地枯骨?」
道人道:「小姑娘伶牙俐齒,老夫不與你爭辯,可是有些事,總要人來做,哪怕做惡人,做惡事。四十年前朝局震盪,朝廷年年與荊國作戰,國庫空虛,藩王坐大,不說民不聊生,但是大廈將傾,覆巢之下豈有完卵,平懿王知其不可為而為之,後人儘可以罵他心狠手辣,卻也不得不稱一聲大丈夫當如是。」
「可是他最終起了非分之想,覬覦皇位,這又豈是大丈夫所為?」
道人道:「人的貪慾……他身處這等高位,呼風喚雨,為所欲為,時日一久自然再難屈居人下,何況他原本就是野心抱負極大之人,休說是他,換過任何一人,難道就不起這念頭了嗎,漢時王莽篡位,繼而魏晉更迭,哪一朝哪一世不是這樣過來的,就連本朝宇文將軍也有換帝之舉。慾念如洪水猛獸,制則為善天下,不能制,則成王敗寇,何況他到底沒有親手將清珞帝逼得退位,否則今日坐在朝堂之上的,可就不一定還是段氏子孫了——小姑娘不可以苛責過甚。」
他不待她回答,唱了一聲諾,便翩然去了,他突然出現,又突然消失,彷彿他來人世一趟只為解答容鬱這幾問。容鬱直挺挺跪在原地,面色死灰。
不知道過了多久,餘年才換了姿勢,在容鬱看來,只見寒光閃一下,沒入袖中,他神色間很有一分不安,容鬱見而問道:「你認識方才那人?」
餘年點一點頭,道:「他姓沈名平,四十年前號稱中州第一劍,江湖中人提起,無不稱一聲英雄,後來不知道什麼原因銷聲匿跡,竟然出現在這裡。」
又一個四十年前的人,容鬱嘆了一口氣,餘年神色一動,道:「有大批人馬過來了。」
容鬱倒吸了一口氣,想道:此地空曠,哪有什麼地方可以藏身的?一念未了,路的盡頭已經出現一隊士兵,為首的由先前守墓人領了過來,口中直道:「就在那兒」。
那人轉眼就到了眼前,行大禮道:「請問是容娘娘嗎?」
容鬱這時候仍是男子裝束,面色微黃,哪有半點像個女人,正在想應該應是還是不是,那人竟從胸口掏出一件物事,展開,容鬱一見,不由應道:「……平郡王還活著嗎?」原來他掏出來的竟是柳洛在揚州給她畫的肖像。
那人行禮回道:「平郡王在我家王爺帳內恭候娘娘,請娘娘隨我同去。」
容鬱心想:幽州還有別的王爺嗎?莫非是瑞王?一時心裡百念雜生,口中卻只道:「還請餘兄與我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