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璇璣畫像

女子嘆一聲,像是無限哀傷,說道:「你中毒太深,若不及時解去,怕是活不到明天早上啊。」說完轉身就走,步行如風,竟是不肯再回頭看一眼。柳洛心中驚恐,追上去喊道:「娘……娘!」方喊了兩聲,一旁有人推他,睜眼一看,原來只是一夢。容鬱道:「王爺,你怎嗎了?」見他面色赤紅,呼吸急促,伸手一探,額上滾燙如火,不由急起來,道:「這可怎生是好?」

柳洛燒得厲害,方一醒又昏迷過去。

這時候四下無人,天仍是沉沉地黑著,容鬱滿心驚惶,不知道天什麼時候才亮,不知道天亮以後身邊這個少年是不是還有呼吸,她再次出去打了水回來,浸溼帕子敷在他額頭,熱了又換,換了又熱,忽然一眼看見他傷口處又慢慢滲出血來,容鬱心道:這血要是不止住,無論如何他是活不到明天了,這……這可如何是好?

她雖然有過看護病人的經驗,但是彼時她年紀尚小,大事都有父親母親擔著,她不過在一旁燒水遞東西,更別說遇上這樣的奇毒了。她煩躁地站起來,在廟裡走上幾步,忽然門外闖進一人來,容鬱被嚇了一跳,定睛看去,竟是朱櫻,她原想問她如何找到這裡來,結果一張口,嗓子是啞的,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只顫抖著指向躺在地上的柳洛。

朱櫻一看便知柳洛情況不妙,當下也不多話,取出一丸先塞入柳洛口中,又握住他的手仔細聽去,大約過了一盞茶的工夫,柳洛的傷口已經不再流血,她才放下,說道:「怎嗎這樣不小心。」並不是問句,所以也沒等容鬱的回答,她起身走幾步,到神像之前,雙腿一屈就拜下去,磕了幾個頭,默坐了一會兒,然後道:「天明回府衙再說吧。」

容鬱聽她聲氣,竟是並沒有將餘毒清除乾淨,不由想道:琳琅怕外人覬覦,所以才設了機關和毒,誰料到最終中毒的卻是她的親生骨肉?當真這世事,全無可料。

天終於亮了,雖然遲了一點。

柳洛自服下朱櫻的藥丸以後呼吸平穩很多,雖然面色仍不時泛紅,但總算捱到天亮。朱櫻經驗老到,也不知道從什麼地方找了擔架來,招呼容鬱與她同抬,容鬱不敢拒絕,好在柳洛並不算重,竟被兩個女人抬著回了府衙。

揚州知府見柳洛這般模樣,立刻就慌了手腳——要知道平郡王究竟是王爺身份,若是死在揚州,莫說是烏紗帽,恐怕性命都難保——張口就要請李大夫,揚州城裡人都知道,李大夫妙手回春,活人無數。

秦禰也道:「既然有好的大夫,那就快請啊!」

但是朱櫻說不用,又說:「只要一間乾淨的屋子,蒐羅齊需要的藥材,王爺定能無恙。」她神態從容,又是近侍身份,揚州知府無奈之下只好信了她,親自帶她和平郡王去西閣,臨行朱櫻看了容鬱一眼,道:「你也來吧。」

容鬱自然不敢辭,跟在她後面,穿過迴廊,果見一清淨之地,朱櫻吩咐下人將柳洛抬入房中,知府舉步欲進,朱櫻手一橫,道:「請回!」知府不敢造次,悻悻然退出。

朱櫻把門一關,就只剩柳洛,她容鬱三人了。

朱櫻低聲問容鬱事情經過,容鬱撿要緊的說了,朱櫻嘆一聲道:「總算王爺果斷,否則便是我再早一點趕到,也救不活了。」容鬱駭然,想道:琳琅下毒之能,當真鬼神莫及。

朱櫻取過紙來,刷刷寫下十餘道藥交與容鬱,道:「這些藥叫外面人去抓,你跟著他們,把藥取回來。」

容鬱應一聲「是」,心中卻道:怎嗎這麼謹慎,倒像是有人等在門外要害他一樣,以平郡王的身份,難道還當真有人敢讓他死在這裡?她取了紙轉身要出去,朱櫻卻又叫住她,說道:「我知道你不以為然,但是確實有人想要置王爺於死地,你萬萬不可大意了。」

朱櫻素來少語,這次卻是一再交代,容鬱知道輕重,倒也真不敢大意了,果真跟了下人去取藥。

朱櫻待容鬱走遠,轉頭來喝道:「還不醒來!」

床上那人睜了眼睛,懶洋洋笑道:「朱姨怎嗎知我醒了?」

朱櫻冷笑不答,柳洛知道她的脾氣,也不敢過於胡鬧,往門後一指道:「朱姨對她倒是放心。」

朱櫻道:「她若心存歹意,你多上九條命也撐不到我來。」

柳洛自然知她說的是實情,也不辯駁,卻問:「朱姨如何找到我?」

朱櫻道:「你能去得的地方,難道我就不能去……洛兒啊!」她似是有無數的話要說,到後來竟然輕輕嘆一口氣,說不下去了。

柳洛知她不喜自己捲入權力之爭,甚至因這個原因長期自禁於寧語閣,不與自己說話,可是事到臨頭,竟然只這樣悲哀地一聲嘆氣,他在那一刻忽然問自己:如果君臨天下要以失去一切為代價,你願意嗎?

他不能回答,也不肯往這方面多想,只固執地問:「朱姨,我錯在哪裡?」

朱櫻道:「你父親書上如何說?」

柳洛念道:「揚州郊,杏花村,東百里,觀音廟,璇璣句,一生明。」十八個字,他自問已經拆皮卸骨,吃透解透,但是仍中了暗算,心下頗不服氣。

朱櫻略低一低頭,道:「你以為一生明指的便是觀音之像的眼睛嗎?」

柳洛道:「神像之上,除去眼睛,還有什麼可以被稱之為明?

朱櫻道:「日月方稱為明,眼明不如心明。」言及此處她嘆一口氣道:「璇璣畫像是平懿王妃留傳之物,廟中所立卻是小姐的神像,機關就設在這一層,洛兒你自負聰明,怎嗎就看不出來呢?」最後幾句話很是不客氣,柳洛心中慍怒,卻也不得不承認她的推測有道理,他略略一想,又問:「這麼說那廟中原應是祖母雕像,被人套了我孃的像在外層?」

朱櫻頷首,柳洛又道:「如果一生明所指是神像的心——只怕還是祖母那尊雕像的心吧?」

朱櫻道:「我推測是如此,但是外層機關是你母親所設,並不那麼容易解開。我知道你所想,料也攔不住你,這樣吧,你給我三日時間,三日後我必趕上來。」

朱櫻肯出手,勝算何止增加一二,柳洛喜見眉梢,道:「那拜託朱姨了,朱姨需要我另派人手幫忙嗎?」見朱櫻搖頭,只得道:「那朱姨自己小心。」

朱櫻點點頭,說道:「容妃怎嗎去了這麼久?」

這時候容鬱取了藥回來,尚差幾步就要入府衙門,忽然聽見耳邊有人喚道:「容娘娘!」聲如蚊吶,卻教她嚇了一大跳,聞聲望去,見一灰色長裳的男子正飄飄然遠去,她微微一愣,到底跟了上去。

到僻靜處,那人站住回頭,容鬱脫口叫道:「秦大人!」

正是秦相,一身灰色長布衫,黑布鞋,乍看像一名私塾先生,誰又能想到竟是二十年前就名滿天下的少相秦禰呢。秦禰見她跟上來,立地就行了一禮道:「果真是娘娘!」

容鬱這一日一夜經歷頗多,心思雜亂,自然沒有發現她在溪邊洗臉之時已將易容物洗去,所以心中驚異,不知道秦禰何來這等神通,竟能看破她的易容。當下還了一禮道:「秦大人幾時發現我的?」

秦禰道:「娘娘失蹤之後宮裡發生了一些事,皇上怕人心動亂,對外宣稱說派你去道觀中休養調胎,實則派出十幾路人馬查探,並讓我一路留心,卻不料娘娘竟在平郡王的近侍中。」

容鬱知道此處萬萬大意不得,便解釋道:「那晚我本是在慈寧宮就寢,不料一夜醒來,竟然到了平郡王府上,平郡王對我雖然禮待有加,卻遲遲不肯放我回宮,後來又在我身上下了毒,即便我想回宮去,也怕……」她言至尾聲,目中隱有淚光。

秦禰略一思忖,道:「娘娘莫要傷心,慈寧宮事娘娘怕是被迷香悶了,下毒諸事容下臣先遣人回京上報與皇上再做打算,有下臣在,平郡王必也不敢輕舉妄動。」

容鬱深福一禮,說道:「我的性命,我腹中孩兒性命,就全靠秦大人了……」秦禰阻止她,說道:「娘娘萬萬不可,這是為人臣的本分,有秦某在一日,就護娘娘周全一日,娘娘莫要擔心。」

容鬱拜不下去,只好收住,道:「我先回去了,不可教平郡王等急了。」

秦禰道:「娘娘所言極是。」便行禮道:「送娘娘。」

容鬱一笑,緩緩往府衙走去。她並不畏懼柳洛的毒,她甚至有把握柳洛根本沒有在她身上下毒,可是她不想回宮——這是唯一的機會,她可以親赴幽州查探二十年前的真相,如果她回宮,回宮——等待她的又是什麼,她不會不清楚,所以她別無選擇,既然左右不過是一個死字,遲總比早好。

而另一個原因則是:她不信任秦禰。

她不相信二十年前那個不肯給蘇心月贖身的男子,因為他不敢擔當;

她不相信二十年後蘇心月自始至終沒有提過的那個男子,因為連最愛他的人都不信他,她又怎嗎能信他?

而最重要的是,她不知道他在二十年前扮演了怎樣一個角色,在二十年後又打算傾向於哪一方,她身在陰謀叢生之地,對人性的信任,已經降到最低最低,她有時候甚至覺得,連自己都不可相信。

容鬱回了府衙,按朱櫻說的法子煎藥,督柳洛服了。

當晚秦禰進來和柳洛討論啟程的事宜,秦禰的意思是多留幾日,待平郡王痊癒再說,柳洛卻斷然否決,說君命在身,豈容拖延,當立刻上路才是。

秦禰逆不過他,只好應了。

一行人再次上路,只是先前精神抖擻的平郡王臉色三三兩兩的不對勁,連容鬱也擔著心事,到第二日頭上才發現朱櫻沒有跟上來,到第三日又發現她好好的出現在自己身邊,如果不是篤定昨日她確實不在,容鬱還以為自己眼花了。

就當是眼花了吧,她對自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