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洛淡淡地說:「你下去吧,我想一個人在這裡呆一會兒。」
「王爺,先王有交代,不許王爺進此房,奴婢讓王爺進來已經是大大違背先王的意思,王爺莫讓奴婢為難才好。」容鬱聞言驚道:原來平留王竟不許平郡王進母親的房間嗎?這又是為何?莫非他知道有這條地道的存在,怕兒子不小心撞破皇帝行蹤而遭致殺身之禍?
可是忻禹又怎嗎會殺琳琅的兒子?「琳琅」二字就是他的死穴,終其一生都擺脫不掉了。
柳洛道:「我父親已經死了。」
那蒼老的女聲還要說話,柳洛又緩緩重複道:「我父親已經死了。」話到此處,雙方默默然對峙片刻,終於那蒼老的女聲道:「是。」然後是腳步漸遠的聲音。
屏風外透出燭火來,有什麼東西從屏風後升起,凝成各式各樣的形狀,越高越細……容鬱臉色一變——竟然是煙!他在燒什麼?他在琳琅房中燒什麼!
容鬱猛地站起身來,手上的珠鏈一動,碰在銅柱上,響聲清越。她一時呆住,屏風外的人已經警覺喝道:「誰!」一步跨進來,煙霧中看見酷似飛天的面孔,先是一怔,隨後哽咽喊道:「娘!」他向前一步,輕聲道:「是你嗎?」聲音那樣輕柔,那樣委屈,容鬱不由得想道,若是琳琅能看到他這般模樣,多年前是否還會義無反顧地選擇做皇帝的死士?
她不敢說話,只淚光盈盈地看住他。
柳洛似是想向她伸出手來,到半空又收回去,他說道:「娘你不要走……你……能不能留在這裡陪我,一會兒……一會兒就好。」那樣難過的神色,連容鬱都無法拒絕,她微微點一點頭。
柳洛面上露出驚喜的神色,他含淚笑道:「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會願意見我……娘,你在下面好嗎?我爹……爹過世了,你見到他沒有,他一直很掛念你,我也很……很想你……很想你……」話音哽咽,面上亦全是悲傷之色。
「我叫朱姨換的花你喜歡嗎,爹說這種花叫玫瑰,他說你生時很喜歡,所以一直都種在寧語閣,娘,我每日都換最好的一支給你,你……喜歡嗎?」他殷切地看住她,她眼中酸澀,只拼命忍住,用力點一點頭,柳洛眼中立現歡欣之色,他興奮地說:「我就知道、我就知道……」話到尾聲,眼淚簌簌落下,容鬱呆立在那裡,彷彿她就是琳琅,看到自己的孩子孤苦無依,身邊的人,手握重權,身居高位,時刻算計和提防他,而他只是一個孩子……父母雙亡,世上再無依靠。她想伸手去抱住他讓他痛哭一場,但終究只站在那裡一動不動,眼中哀慼。
——若是她死了,二十年後她的孩子也會落到這種地步吧。
柳洛道:「娘,你肯現身見我,就是說,你不責怪我做的那些事情對不對……你……你也恨著他嗎?是他逼死你對不對,我一定會拿回屬於我的東西,九泉之下,讓你和爹能夠安息。」他說到這幾句話,顏色一正,道:「娘,你放心。」
容鬱知他所言必然是與瑞王勤王勾結之事,那個「他」所指必然是皇帝了。她想要搖頭,卻又拿不定主意——如果站在這裡的當真是琳琅的魂魄,她會搖頭還是點頭?她忖了半晌,面上顏色漸厲,但終究不發一言。
柳洛見她臉色這般變化,心中惶恐,想道:莫非是母親不贊同我的做法。
於是又道:「娘,你放心,我不會殺他,爹交代過的,我不會殺他……可是你知道嗎,姑姑也死了,和你一樣,被他毒殺。他在翠湖居里養了一個和你長得一模一樣的女人……都多少個了,可是我每次聽到這個訊息,便如萬箭穿心……娘,你知道嗎,他竟敢這樣汙辱你!」
容鬱見他眉間忿色,又提到自己,用那樣怨恨的口氣,一時驚惶得站立不穩,手一動,扶住銅柱,只聽又是叮的一聲響,柳洛臉色一變,喝道:「你是什麼人!」
容鬱知道事情敗露——鬼魂怎嗎會有實體?便是碰到銅柱也應是如無物般穿過去才對——急切之中她眼睛一翻,身子往後一仰,面色白紙,做昏迷狀。聽見耳畔柳洛疑道:「莫非娘要借了她的身才能出來與我相見?唉,是我唐突了,這下可如何是好,把娘給驚走了。」
他後悔不迭,忽又想起一事,匆匆到前堂去將返魂香給熄了,思忖著下次還可以用。
他原本是多疑之人,但是母親的死始終是他心頭至痛,數十年如一日地思念和揣摩,朝思暮想,一旦相見,竟是半點疑心都沒起。
返魂香是得一江湖術士贈與,自然付了千金的代價。他原本也不相信,但是這名術士在京城名氣極大,城中達官貴人多有光顧,口碑極好,便也半信半疑。不料返魂香一燃,母親竟真個兒現身見他,雖然是借了他人的肉身,但總算也是見過了。
他看著地上的女子甚為猶疑,殺她事小,但若是殺了她母親就不能再來見他,那豈不是得不償失?
他心中矛盾,忍不住屈身仔細打量這女子,穿著甚為華貴,手腕上珠鏈尤甚。他心裡一動,將那珠鏈解下來看,珠鏈活釦處似有細紋,對光一照,竟是「忻禹」二字!
一瞬間便如野火燒過,滿地都是灰。
他知道她是誰了,除去那名酷似母親的寵妃容鬱,又有誰,還能佩帶如此珍寶?可是她又怎嗎到的這裡?果真是鬼使神差嗎?
他長嘆一聲,對自己說:一切等她醒來再說。
容鬱醒來是在第二日的黃昏。
她原是裝昏,可是因為累極,竟然沉沉睡去,等到睜眼的時候,一看窗外,雲霞似火,竟然已經到了傍晚時分——卻不知道宮裡有沒有找她,人是在慈寧宮失蹤的,太后應當會代為隱瞞吧。
他們母子本就有心結,她這一失蹤,無異於雪上加霜。
她一面掛心宮中事,一面呆呆坐起,問:「這是什麼地方?」一旁侍女見她醒過來,趕緊告知柳洛,不過片刻工夫柳洛就趕到了,容鬱仍在痴痴地問:「這是在哪?我這是在哪?」見了柳洛,先是一呆,然後顧不得男女大防,一把拉住他的衣襟道:「這是什麼地方?」
柳洛見她舉動中尚有些痴氣,眼中迷惑之色甚濃,心裡就已經信了個七八成,溫言道:「娘娘莫怕,這是小王府邸。」
容鬱奇道:「我昨晚歇在慈寧宮,又怎嗎會在平郡王府上?」
柳洛道:「容小王細細稟來。」容鬱心中好笑,面上卻作了一幅洗耳恭聽的神色。柳洛揮退下人,道:「娘娘不記得昨晚的事了嗎?」
容鬱自然搖頭道:「昨晚我和含煙聊了幾句話就睡了,那時候時辰尚早——眼下是什麼時辰了?」
柳洛並不回答她的問話,只心事重重地看了她一眼,負手來回走幾步,道:「如此……娘娘暫時不要回宮了。」
容鬱臉色一變,道:「這是什麼道理?我在慈寧宮失蹤,宮裡還不鬧翻天去!」
柳洛冷冷一笑道:「不要問那麼多,娘娘是知道我的手段的,我說不能回宮,就是不能。」容鬱揣測他的心思,估計他當真以為只有借自己的身琳琅才能回魂與他相見,因此不惜一切代價要將自己留在身邊——可是宮裡怎嗎交代?她面有怒色,道:「除非你有辦法讓皇上相信我已經不在人間,否則就是挖地三尺,他也一定會找到我。」
她說這話並非空穴來風,她腹中孩子便是最重的砝碼——她相信忻禹放得下她,但是她不相信忻禹會這樣輕易放棄自己的一個孩子。
柳洛道:「他最近不會有心思出來找你的,這點請娘娘放心!」
容鬱此時已經對昨晚的舉措懊悔不迭,忽聞此語,不由想道:莫非……他們已經動手?忻禹他……他還活著嗎?此念一起,登時心亂如麻。她為保命曾與柳洛合作,可是自從知道腹中骨肉以後已經滅了這個念頭,如今——他們已經動手了嗎?
她想到忻禹,越想越亂,只得丟到一邊,問柳洛道:「那麼平郡王打算如何處置我?」
柳洛搖頭道:「娘娘言重,怎敢說處置二字?柳洛不過是想帶娘娘同行。」
「你是說,你要帶我出使荊國?」容鬱臉一沉,柳洛卻是滿不在乎地道:「誰說我要去荊國,我只打算到邊境走一趟——不是如娘娘所願嗎?」最後幾個字他特意放緩了速度,便如同從齒縫中擠出來一般,讓容鬱冷冷打了個寒戰,她默默地想:原來他竟然這麼恨我嗎?
不知道為什麼,她竟不希望他恨她——也許是因為琳琅的緣故,她到底,是她唐門最後一任族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