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如果你離開這裡,你會立刻遭到逮捕,」他嚴厲地說,「你是被一名執法官員按正規程式送入醫院的——」

「執法官員不能這麼做。」

這話震了他一下——輕輕的一震。他那張蠟黃的臉開始抽動。

「快把你肚子裡賣的藥給我吐出來,」我說,「是誰送我進來的,為什麼,以何種方式?今晚我情緒很不穩定。我想在泡沫裡跳舞。我聽到女鬼在呼喚。我有一個禮拜沒開槍殺人了。快說,費爾大夫。撥響那隻古老的六絃琴,讓柔美的音樂飄奏吧。

「你患上了麻醉品中毒症,」他冷冷地說,「你差一點點丟掉性命。我不得不給你開了三劑強心劑。你又是掙扎,又是尖叫,我們只能把你束縛起來。」他飛快地從嘴裡吐出一串話來,每一個字都彷彿是從前一個字的背上跳過的。「如果你在目前這種身體狀況下離開醫院,你會有大麻煩的。」

「你剛才說你是大夫——是醫生?」

「當然。我是索德伯格大夫,我告訴過你了。」

「麻醉品中毒不會讓你又是掙扎又是尖叫,大夫。你只陷入昏迷。換個故事吧。另外請你講得簡短點。我只要關鍵點。誰把我送進了你這座怪里怪氣的私宅?」

「可是——」

「別跟我來‘可是’。我要把你變成落湯雞。我要用一桶馬姆齊甜酒淹死你。真希望我能用一桶馬姆齊甜酒淹死自己。莎士比亞。他也很懂酒。我們再服一點藥吧。」我伸手拿起他的杯子,又給我倆倒了兩杯。「快說,卡爾洛夫。」

「是一個警察送你進來的。」

「什麼警察?」

「自然是貝城警察了。」他那幾根蠟黃的手指不安地扭動著杯子。「這裡是貝城。」

「哦。這個警察有名字嗎?」

「似乎是一個叫加爾佈雷思的警司。不是開巡邏車的普通警官。週五晚上,他和另一名警官發現你正在這所房子外面神志不清地遊蕩。他們把你送進這裡來,是因為這裡離得近。我當時以為你是一名吸毒過量的癮君子。但也許我錯了。」

「這故事還不錯。我沒法證明它不是真的。可你為什麼要把我留在這裡?」

他攤開那雙不安的手。「我已經一遍又一遍地告訴過你:你當時病得很厲害,現在依然是這樣。你說我該怎麼做?」

「這麼說我一定欠你錢了。」

他聳聳肩。「當然了。兩百美元。」

我把椅子稍稍往後一推。「太便宜了。有種你就來拿吧。」

「如果你離開這裡,」他嚴厲地說,「你會立刻遭到逮捕。」

我把身體探過桌子,撥出的氣息噴在他臉上。「不單單是要從這裡出去,卡爾洛夫。開啟那隻壁式保險箱。」

他忽地一下站了起來,步伐平穩流暢。「你鬧得實在是過分了。」

「你不願意開啟它?」

「我絕無這麼做的可能。」

「我手裡拿的可是一把槍啊。」

他笑了,笑得勉強又苦澀。

「那是隻挺大的保險櫃,」我說,「而且還是新的。這是一把好槍。你真不願意開啟它?」

他臉上的神色沒有任何變化。

「該死,」我說,「你手裡有槍的時候,照理說你叫別人做什麼,別人就該做什麼的。可這條規律現在失靈了,對嗎?」

他笑了。他的微笑裡透著一種施虐狂般的愉悅。我的身體在一點點地向後滑。我眼看就要癱倒了。

我搖搖晃晃地站在桌子邊上;他等待著,雙唇微張。

我倚著桌子站了好長一會兒,一邊盯著他的眼睛。然後我咧嘴一笑。他臉上的微笑就像一塊髒抹布一樣掉落了。汗珠從他額頭上滲了出來。

「拜拜,」我說,「我把你留給那些比我更難纏的傢伙。」

我退到門口,開啟門,走了出去。

前門的鎖開著。門口有一道帶頂的門廊。花園裡滿是鮮花,一片盎然,外面有一圈白木樁籬笆和一扇進出的大門。這棟房子位於一處街角。清涼潮溼的夜空中見不到月亮。

街角的路牌上寫著「德斯坎索街」。街區兩邊的一棟棟房子都亮著燈光。我豎起耳朵,留意著警笛聲。但警笛一直沒有響起。另一塊路牌上寫著「第二十三街」。我拖著沉重的步子走上第二十五街,然後開始朝800街區行進。安·賴爾登的地址是819號。避難所。

我走了好長一段路後才意識到我的手裡依然握著那把槍。而我也一直沒有聽到警笛聲。

我繼續往前走。這空氣讓我感覺好些了,但威士忌的效力快消退了,此刻在我的體內作垂死掙扎。街區的兩邊有成排的冷杉,還有磚瓦房——它們看起來更像是西雅圖國會山區裡的房子,而不是南加州的建築。

819號裡依然亮著一盞燈。門前有一條白色的停車門廊,非常窄,緊貼著一道高高的柏樹籬。屋前種著幾叢玫瑰。我沿著人行道走上前去。我先聽了聽動靜,這才按響門鈴。依然沒有警笛呼嘯而來。門鈴叮咚,過了片刻傳來一個電子裝置(就是那種允許你在不開大門的情況下和門外通話的裝置)中的沙啞聲音。

「請問是哪位?」

「馬洛。」

也許她倒抽了一口氣,也許那只是電子裝置關閉時發出的噪音。

大門洞開,身著一套淡綠色寬鬆便裝的安·賴爾登小姐站在那裡,看著我。她的雙眼睜得大大的,滿是驚恐。她的臉在門廊燈的強光下突然變得煞白。

「上帝啊,」她尖叫道,「你真像哈姆雷特的父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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